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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看笔

莲花楼:续灯

林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阴天。那声音是从桌边传来的——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转过头,看见李莲花坐在桌边,背对着她,面前摊着几片芭蕉叶。他正在数铜钱。一枚一枚地数,从左手放到右手,数完了,又放回去,再数一遍。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但数得很认真。

林砚没有出声。她躺在棉絮上,闭着眼睛,听着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数完了,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她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东西——不够。还是不够。

她睁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早。”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沮丧,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等待。

“早。”他说。他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把芭蕉叶叠好,压在桌上。“吵醒你了?”

“没有。该起了。”

林砚站起来,去灶台上生火。柴火是昨天劈好的,很干,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把手凑过去烤,手指从冰凉变成刺痛,再变成暖烘烘的。

“今天去镇上?”她在灶台前问。

“嗯。米快吃完了。”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下。“去看看那支笔。”

林砚没有回头,但她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眼睛比平时亮一点,像是在想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好。去看看。”

两个人吃了早饭,把补好的网捆好,背着出了门。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金光照在土路上,照在路边的枯草丛上。霜已经化了,变成一滩一滩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李莲花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那件林砚用碎布拼的外衣,虽然不合身,但厚实。他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

“走慢点。”林砚在后面说,“路滑。”

“嗯。”他放慢了脚步,但走了几步又快了。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在急什么。

到了镇上,两个人先去了收网的那家铺子。掌柜的接过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数了六十五文钱递过来。“这次的补得比上次还好。那个补网的师傅呢?”

李莲花站在林砚身后,微微欠身。“是我。”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瞬。“手艺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

“好。”

两个人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李莲花把那六十五文钱接过去,和袖子里的钱加在一起,数了一遍。他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地数,嘴唇微微动着。数完之后,他把钱收好,抬起头。

“够吗?”林砚问。

“差一点。”他说,“但先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街往那家笔墨铺子走。李莲花的步子更快了,林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铺子门口,他忽然慢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没有人。那个留着长须的老者不在柜台后面,大概去吃饭了。墙上挂着那些毛笔,在从门口透进去的光线里安静地悬着。

李莲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狼毫笔。笔挂在墙上的第三排,笔杆是浅黄色的,笔尖是深褐色,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林砚。

“走吧。”他说。

“不进去看看?”

“不进去了。下次再来。”

他转过身,沿着街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慢到林砚能看清他每一步落地的样子——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又经过那个馄饨摊子。摊主正在煮馄饨,白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他的脚步没有停。

“吃馄饨吗?”林砚问。

“不吃了。钱留着买笔。”

“差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二十文。”

二十文。两张网的钱,或者两次药的钱,或者四碗馄饨的钱。不多,但也不够。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路边的枯草丛里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走到半路,李莲花忽然停下来。“林砚,你说那支笔,会不会被别人买走?”

“不会。那支笔挂在那里好久了,没人买。”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的时候,上面有灰。”

他想了想。“也是。”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家,李莲花把铜钱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排好。林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铜钱排成几行——五十文一行,排了三行,还有几枚散在外面。一百五十七文。他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百五十七文。一百二十文买笔,还剩三十七文。三十七文够买米和盐,还能剩几文。

但他没有把那支笔买回来。因为差了二十文。不,他不买不是因为差二十文。他买得起——一百五十七文,够买笔,也够买米和盐。但他没有买,因为他知道,买了笔,米和盐就不够了。买了笔,下个十天就要饿肚子。买了笔,她就要多采几次药,多补几张网,多攒好些天。

他可以把笔买回来。但他没有。

林砚站在灶台前,看着他把那些铜钱一枚一枚地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他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砚,”他收好钱,转过身,“今天是不是该采药了?”

“嗯。药快用完了。”

“我跟你去。”

“好。”

两个人背上竹篓,出了门。今天去山上,上次采过的那片地方。山路不好走,碎石多,李莲花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

“歇一会儿。”林砚说。

“不用。走吧。”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走。

到了那片开阔地,两个人蹲下来采药。柴胡、黄芩、茯苓、白术。李莲花现在已经能自己认了,不用林砚教。他蹲在一丛灌木旁边,仔细地辨认每一株植物,确认了才挖。

采了大约一个时辰,竹篓快满了。李莲花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才站稳。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干了,但还在笑。

“够了吗?”他问。

“够了。回去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李莲花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家,林砚把草药摊开晾在院子里。李莲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阳光下翻弄那些草药。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低着的头上。

“林砚,”他说,“今天采的这些,能卖多少钱?”

“晒干了,大概三四十文。”

“那再采两次,就够了。”

“嗯。”

“再采两次,”他说,“就能买笔了。”

林砚没有接话。她把草药翻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去吧,该做饭了。”

两个人进了屋,林砚去灶台上生火,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包粗茶拿出来,泡了一碗。深褐色的汤色,粗粝的茶香。他端着碗,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云层变成了灰紫色,远处的海面上泛着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

“林砚,”他说,“你说那支笔,写出来的字,会是什么样子的?”

“跟你用焦枝写的一样。只是顺手一些。”

“不一样。”他说,“焦枝太硬了,写不出笔锋。狼毫笔有弹性,能写出粗细变化。”他端着茶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起笔,行笔,收笔,一个完整的横。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但轨迹很稳。

“你的字已经很好看了。”林砚说。

“不够好。”他说,“用焦枝写的,没有灵魂。”

林砚把菜端上桌,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吃完之后,李莲花去洗碗。他蹲在门口的水缸旁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水很凉,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都里里外外地搓好几遍。

洗完了,他站起来,把手在衣裳上擦干,转过身。林砚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砚,”他说,“你说,那支笔,会不会降价?”

“不会。笔墨铺子的东西不讲价。”

“那能不能赊账?”

“不能。你又不认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两个人坐在门口看月亮。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大了一些,像一弯浅浅的眉毛,挂在天上。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闪闪烁烁的。

“林砚,”他说,“你说,如果我在镇上摆个摊子,给人写信,能赚到钱吗?”

“能。但你的字——”

“我的字还行。够用了。”

“你的身体——”

“我知道。”他说,“不累。一天写几封信,不累。”

林砚看着他。他坐在月光里,灰蓝色的棉袍被月光洗成了银白色,脸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你愿意教人写字吗?”林砚问。

“教谁?”

“村里的孩子。周虎,还有别的孩子。收一点束脩,不多,但够买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教过书。”

“你教过周虎。教得很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着,像是在写什么。“教书,”他说,“就要一直待在这里。不能搬了。”

“你想搬吗?”

他想了想。“不想。”他说,“这里挺好的。”

“那就不搬。”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我试试。”

“好。试试。”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各自的铺上,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林砚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林砚。”

“嗯?”

“你说,收多少束脩合适?”

“你想收多少?”

“五文钱一个月。一个孩子五文。五个孩子就是二十五文。一个月就能买笔了。”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攒。买纸,买墨。有了笔,还要纸和墨。”

“然后呢?”

“然后写字。写很多字。贴在墙上。”

“然后呢?”

“然后春天来了。看花。”

林砚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好。看花。”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他说的话——“一个月就能买笔了。”他在算。算得很清楚。五文钱一个孩子,五个孩子二十五文。一个月,就能买那支一百二十文的狼毫笔。然后下个月攒钱买纸和墨。然后写字,写很多字,贴在墙上。然后春天来了,看花。他什么都算好了。一步一步的,清清楚楚的。

窗外的星星在闪,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着灯。林砚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在想,明天要去找周大娘,问问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孩子想学写字。周虎已经学了,周大娘肯定会交束脩。别的孩子呢?村东头张家的丫头,村西头李家的小子,还有镇上那几个在私塾里念不起书的孩子。也许可以问问。

第二天一早,林砚起来的时候,李莲花已经在菜地边上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芽,看得很认真。萝卜的叶子已经很大了,青菜的叶子也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光。

“长得真快。”他说。

“嗯。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今天没有晃,站得很稳。“林砚,你说周大娘会不会觉得五文钱太贵了?”

“不会。镇上的私塾一个月要二十文。五文已经很便宜了。”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吃了早饭,林砚去找周大娘。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包粗茶拿出来,泡了一碗,等着。

周大娘正在院子里晒海带,看见林砚过来,笑着打招呼。“姑娘,什么事?”

“周大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李莲花想在村里教孩子们写字。收一点束脩,五文钱一个月。”

周大娘愣了一下。“教写字?先生愿意教?”

“愿意。”

“那可太好了!”周大娘放下手里的海带,“小虎天天念叨先生,说他字写得好,教得好。五文钱不贵,太便宜了。我这就去跟村里人说。”

周大娘是个麻利人,一个上午就把消息传遍了全村。到了下午,就有三个家长带着孩子来了。张家丫头,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的。李家小子,七岁,虎头虎脑的,比周虎还矮半个头。还有一个是隔壁村的孩子,听说了专门跑来的,十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他们平视。“你们想学写字?”

三个孩子点了点头。

“学写字很枯燥。要天天练,天天写。不能偷懒。能做到吗?”

三个孩子又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带一片芭蕉叶,一根树枝。没有树枝就用手指。先在地上练,练好了再上纸。”

三个孩子散了,跑回去准备。周大娘站在院子里,笑着说:“先生,你真好。村里的孩子有福了。”

李莲花微微欠身。“是孩子们肯学。”

回到屋里,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表情平静。

“林砚,”他说,“你说我能教好吗?”

“能。你教周虎教得很好。”

“周虎一个孩子。三个孩子不一样。”

“一样的。你慢慢教,他们慢慢学。”

他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试试。”

“好。试试。”

那天晚上,李莲花没有早早躺下。他坐在桌边,在芭蕉叶上写字。不是练字,是在备课。他把明天要教的字一个一个地写出来,排成几行——一二三四五,上下左右中。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拿了一片叶子,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把字写大了一些,笔画更清楚了。

“这样他们看得清楚。”他说。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他的字确实好看,虽然用焦枝写的,没有笔锋,但结构严谨,骨力内敛。每一个字都像是长在那个位置上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你明天就用这个教?”

“嗯。先教笔画。横竖撇捺。然后教简单的字。”

“你紧张吗?”

他看了她一眼。“不紧张。”他说,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砚没有戳穿他。她去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姜茶,放在他手边。“喝点热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字。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林砚,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凶了?”

“你不凶。”

“我板着脸的时候很凶。以前有人这么说过。”

“你为什么要板着脸?”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笑。”

林砚看着他。他坐在油灯旁边,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担心这件事。

“你不用笑,”林砚说,“你只要好好教就行。孩子们只在乎你教得好不好,不在乎你笑不笑。”

他想了想。“也是。”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完了,他把那些芭蕉叶叠好,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月光。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大了一些,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柴堆上,洒在菜地里的那些嫩芽上。

“林砚,”他说,“你说明天会下雨吗?”

“不会。天气预报说晴天。”

“天气预报?”

林砚愣了一下。“我是说,看天色,明天是晴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闪闪烁烁的。“嗯。明天是晴天。”

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林砚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她知道他没有睡着。明天是他第一次教孩子们写字,他大概在想明天要怎么开口,怎么教,怎么让他们听懂。他大概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课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话都想好了,每一个字都安排好了。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要早点起来,熬药,煮粥,然后把那些芭蕉叶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字写错了,有没有笔画不清楚的。还要准备几根树枝,削尖了,给孩子们当笔用。还要烧一壶水,泡一壶茶,等孩子们走了,给他喝。

窗外的星星在闪,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着灯。林砚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在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教完第一堂课了。也许会很顺利,也许会出点小差错。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坐在桌边,端起那碗茶,喝一口,然后说——“还行。不算太难。”

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三个孩子准时来了。每人手里拿着一片芭蕉叶和一根树枝,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他说。

三个孩子跟着他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有五片芭蕉叶,上面写着五个字——一、二、三、四、五。每个字都写了两遍,一排大的,一排小的。大的给孩子们看结构,小的给孩子们看笔顺。

“今天学五个字。”李莲花说。他拿起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一”字。“这个字念一。一笔。从左到右,横平竖直。”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孩子们跟着他写。张家丫头写得最认真,一笔一划都模仿得很像。李家小子写得最快,但歪歪扭扭的。隔壁村的孩子写得最慢,每一笔都要想一想才落笔。

李莲花走到每个孩子身边,看他们写。看到李家小子的,他蹲下来。“横要平。你这一笔往上翘了。重写一遍。”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凶,但也不笑。李家小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对了。”李莲花说。

李家小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教完五个字,李莲花让孩子们自己练。他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写。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水,端过来放在桌上。“渴了喝水。”

三个孩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碗水。张家丫头第一个伸手,喝了一口,然后传给李家小子,李家小子喝完传给隔壁村的孩子。一碗水,三个人轮着喝,喝得干干净净。

练了大约一个时辰,李莲花让他们停下来。“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回去把今天学的五个字,每个字写十遍。明天拿来给我看。”

三个孩子点了点头,拿着芭蕉叶跑回去了。李莲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怎么样?”林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他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行。”他说,“不算太难。”

林砚笑了一下。她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吃完之后,李莲花去洗碗。他蹲在门口的水缸旁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水很凉,但他的手指没有抖。

洗完了,他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嫩芽。萝卜的叶子已经很大了,青菜的叶子也舒展开了,嫩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林砚,”他说,“你说这些菜,能不能卖钱?”

“能。拿到镇上去卖,能卖不少。”

“那卖了钱,买纸和墨。”

“好。买纸和墨。”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今天站得很稳,没有晃。他转过身,看着林砚。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灰蓝色的棉袍上,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是金褐色的,像是秋天的溪水里倒映着落日。

“林砚,”他说,“你说,等买了纸和墨,第一件事做什么?”

“写字。写那首诗。”

“然后呢?”

“贴在墙上。”

“然后呢?”

“然后天天看。”

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春天来了。看花。”

“嗯。看花。”

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在夕阳下安静地生长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但被夕阳晒暖了,不那么冷了。

“林砚,”他说,“你说那些花,春天的时候,会是什么颜色的?”

“你想让它是什么颜色的?”

他想了一下。“金黄色的。像野山茶泡出来的颜色。”

“那就种金黄色的。”

“种在菜地边上。一排一排的。”

“好。一排一排的。”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屋里。林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两个人各自躺下,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林砚。”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今天那三个孩子,学得很快。”

“你教得好。”

“是他们肯学。”他说,“肯学的东西,都学得会。”

“嗯。都学得会。”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明天是不是该去镇上了?”

“嗯。把晒好的药卖了。”

“卖了药,能不能再去看看那支笔?”

“好。去看看。”

“不买。就看看。”

“好。就看看。”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明天去镇上,卖了药,有三十几文。加上之前剩的,将近两百文了。够买笔,也够买米和盐。但她不会买。因为他说了,再采两次药才买。他要自己挣够那支笔的钱。不是因为她买不起,而是因为他要自己挣。这是他的骄傲。很小的一点骄傲,小到不值一提,但那是他的。她不会拿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菜地里的那些嫩芽上。那些嫩芽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着,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