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发现那捆柴火的时候,是十月初三。
那天她去矮树林里放药膏,看见树根旁边多了一捆柴。柴火捆得很整齐,用的是晒干的茅草绳,每根柴都差不多长短,粗细均匀,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柴火旁边放着一片芭蕉叶,叶子上写着一个字:
“柴。”
就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林砚蹲下来,把柴火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大约够烧两三天的量。柴是干的,敲起来梆梆响,是那种耐烧的老树枝,不是随便捡的枯枝。
她看了看那个“柴”字,又看了看矮树林深处的破屋。
他在还人情。
用他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个将死之人,毒发得站都站不稳,还要撑着去捡柴、劈柴、捆柴,然后放在她常去的地方。
就为了还她一罐姜枣汤的人情。
林砚把柴火收进篮子里,又把篮子里的润肺膏放在树根旁边。
她在芭蕉叶上添了一行字:
“用不了这么多。下次少些。”
她不想让他觉得欠她什么,更不想让他为了还人情而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
但如果她直接说“不用还”,他会更难受。
所以她说“少些”——不是拒绝,是减量。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伤人的说法。
第二天,润肺膏被拿走了。
树根旁边又多了一小捆柴,比上次少了一半。
芭蕉叶上又写了一个字:
“够?”
林砚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种对话方式,大概也只有他们两个能忍受了。
一个字,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完整的句子。
但她看得懂。
他在问:这样够不够?会不会太少?你还需要什么?
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公平”。
林砚拿起那捆小柴,在芭蕉叶上写:
“够。多谢。”
她把叶子放回原处,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她提着篮子回家,把那两捆柴放在灶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柴很好烧,火很旺,煮出来的粥都格外香。
从那以后,矮树林里的树根旁边,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小捆柴。
有时候是两天一捆,有时候是三天,偶尔隔得久一些,四五天才有一捆。
间隔的长短,大概能反映出他身体状况的好坏。
间隔短的时候,林砚就知道他状态不错,有力气出门捡柴。
间隔长了,她就知道他又毒发了,蜷在屋子里,出不了门。
她会把润肺膏熬得更浓一些,在姜枣汤里多加一味温补的药,放在树根旁边,用棉布裹好。
然后第二天去看,汤没了,柴没有。
她不会多等,也不会去找他。
她知道,等他缓过来了,柴就会出现在树根旁边。
果然,每次间隔长的日子过去之后,树根旁边的柴火就会格外多一捆。
像是在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林砚每次看见多出来的那捆柴,都会在芭蕉叶上写同一句话:
“够了。别累着。”
李莲花从来不回复这句话。
但下一次,柴火的数量就会恢复正常。
他听进去了。
十月初八那天,林砚去镇上买盐。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了三里地,到了镇上。街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些,大概是天冷的缘故,赶集的人少了。杂货铺的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抱着一个手炉,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姑娘,来买东西?”
“盐,再要一罐酱油。”
掌柜的从货架上拿下盐罐和酱油罐,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红薯:“新到的红薯,甜得很,要不要来几斤?”
林砚看了看红薯,个头不大,但表皮光滑,没有虫眼。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这些天补网攒了一些,不多,但够用了。
“来五斤。”
掌柜的称了五斤红薯,用麻袋装好,连同盐和酱油一起递给她。
林砚付了钱,正准备走,忽然看见柜台上摆着一摞棉布。不是她上次买的那种粗麻布,是真正的棉布,虽然不算好,但比麻布软和多了,摸上去有暖意。
“这布怎么卖?”
“四十文一匹。”掌柜的说,“入冬了,好多人来买,就剩这几匹了。”
林砚算了算手里的钱。买完盐和酱油,又买了红薯,剩下的铜钱凑一凑,大约能有三十几文。
不够。
她把棉布放下,没有多说什么,提着东西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红薯倒在灶台旁边,开始盘算。
一匹棉布四十文,她手里还差几文。补网赚的钱不多,但加上之前攒下的,再补几天网,应该就够了。
她不是给自己买的。
李莲花的棉絮太薄了。
她上次去矮树林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他屋门口晾着一床棉絮,灰扑扑的,薄得能透光,里面的棉絮已经结成了一坨一坨的硬块,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入冬了,海边的风又硬又冷,那床棉絮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需要一匹棉布,给他缝一床新被子。
但棉布太贵了。
林砚坐下来,开始补网。
她补得比平时更卖力,天黑了还在油灯下坐着,手指被麻线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周大娘从隔壁探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给她端了一碗热粥过来。
“姑娘,别太拼了,眼睛要紧。”
“嗯,快了。”
她补了三天,攒够了四十文。
第四天一早,她去了镇上,把那匹棉布买回来。
棉布是月白色的,不算好料子,但很干净,摸上去软乎乎的。她把布铺在桌上,比了比尺寸——要缝一床被子,大约需要两床棉絮的量。
但她只有一匹布,棉絮也只有自己那床旧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棉絮拆开,把里面还算蓬松的部分挑出来,又添了一些新买的棉花——上次在镇上买的,本来打算给自己缝一件棉袄,现在先紧着被子用。
她缝了整整一天。
被子缝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点着油灯,把被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针脚不算密,边角也不算齐整,但很结实,里面的棉絮铺得均匀,摸上去厚实暖和。
她把被子叠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在外面裹了一块旧麻布,扎紧。
然后她出了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着微弱的光。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她缩着脖子,抱着那包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
她不敢点灯——怕被人看见,也怕被李莲花看见。
她摸黑走到矮树林里,把那包被子放在树根旁边。
放好之后,她犹豫了一下。
这么大的被子,他明天早上来取的时候,一定能看见。但她不想让他知道这是谁放的——至少现在不想。
她在被子上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在上面盖了一层芭蕉叶,确保不会被露水打湿。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风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咳嗽。
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林砚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她发现自己的棉絮已经被拆了,缝被子的棉布也用掉了。她只剩下那床旧棉絮里挑剩下的硬疙瘩,和一块裁剩的边角料。
她把那些硬疙瘩铺在床板上,上面盖着边角料,躺上去试了试。
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
她翻了个身,把边角料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冷是真冷,但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她去矮树林里看。
被子不在了。
树根旁边放着一捆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柴旁边放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条晒干的小鱼,还有一小包干贝——那是好东西,渔村里不是每家都有的。
竹篮的提手上系着一片芭蕉叶,叶子上写着两个字:
“太多。”
林砚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被子。
他在说:这被子太厚了,太多了,他受不起。
林砚蹲在树根旁边,想了很久。
她知道李莲花的性格——他可以接受一罐药膏、一碗姜汤,因为那些东西是消耗品,用了就没了,人情也就还了。但一床被子不一样。被子是长久的东西,每天盖在身上,就会每天想起这是别人给的。
他不想要这个负担。
但她不能把被子拿回去。
她不能让他冻死。
林砚拿起芭蕉叶,在背面写了一段话:
“旧棉絮改的,不值钱。你不盖,也是扔掉。”
她把叶子放回原处,压好石头,转身走了。
她知道这句话是假的——棉布是她新买的,棉絮是从自己床上拆的,怎么可能是“旧棉絮改的”?
但她只能这么说。
这是她能为他的骄傲做的,最后一点掩护。
第二天,她去看。
芭蕉叶还在,但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两个字:
“多谢。”
就两个字。
林砚把芭蕉叶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风更大了。
林砚裹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絮,缩在床角,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在灶台里添了一把柴,烧了一壶热水,抱在怀里暖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莲花有了新被子,但他屋子四面透风,再厚的被子也挡不住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她需要想办法帮他堵墙缝。
但她不能直接去堵。
她不能出现在他的屋子附近,更不能在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去修他的房子。
那怎么办?
林砚抱着水壶,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她去镇上,买了一捆稻草和一小袋黄泥。
不是给自己用的。
她把稻草铡成短段,和黄泥掺在一起,和了一大盆泥浆。然后把泥浆倒进一只旧木桶里,盖上盖子,放在门口。
傍晚的时候,她提着木桶,走到矮树林里,把木桶放在树根旁边。
她在桶盖上放了一片芭蕉叶,上面写着:
“砌墙剩的泥。没用处。你拿去。”
她没有写“你可以用它糊墙缝”,也没有写“你的屋子漏风”。
她只是说“没用处,你拿去”。
至于李莲花拿去做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不能替他做决定,但她可以把工具放在他面前。
用不用,是他的选择。
第二天,木桶不在了。
树根旁边放着两条鱼,和一小把干海带。
林釷把鱼和海带收好,看了一眼矮树林深处的破屋。
门开着。
不是完全敞开,是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门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那扇门开着。
她收回目光,提着空桶,转身走了。
身后,那扇门后面,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泥浆。
他的手指上沾满了黄泥,袖子也蹭上了泥点子,但他不在意。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很远,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女人,提着木桶,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村子的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泥浆碗。
碗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口,是他平日里喝水的碗。现在碗里装着黄泥和稻草的混合物,黏糊糊的,有一股土腥味。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进屋,继续糊墙。
他的动作很慢,每糊一块泥巴,都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手指在发抖,泥巴糊上去歪歪扭扭的,不平整,也不好看。
但他糊得很认真。
每一道墙缝都仔仔细细地填满了,用手掌抹平,再用指腹压实。
糊到一半,他停下来,扶着墙,咳了一阵。
咳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道墙缝糊完了。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四面墙——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补丁,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难看极了。
但他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很快收住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那床新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厚,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棉布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又像是灶台上熬药时飘出来的那种甘香。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风从门外灌进来,但墙缝不漏风了。
屋里虽然还是冷,但比昨天暖和一些。
只是一些,但他能感觉到。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闻着那股淡淡的甘香,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
然后他不想了。
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夜,他没有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