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渔村

林砚花了三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妥当。

屋顶的洞用茅草和油毡补上了，虽然补得不好看，但总算不漏雨了。门板重新钉了钉，开关的时候不再吱呀乱响。她在墙角垒了一个小灶台，把砂锅和陶罐架上去，又从周大娘那里借了一把铲子，在屋后开了一小片地，撒了些菜籽。

周大娘觉得她奇怪。

这个姑娘话少得可怜，从不串门，从不打听别人家的事，也从不主动开口。但你要是跟她说话，她会停下来，安安静静地听你说完，然后简短地回一句，绝不多一个字。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熬药。药味很淡，不像村里那些赤脚大夫开的方子，一股子苦辛气，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甘香，闻着让人觉得舒坦。

熬好药，她会把药渣倒在屋后的地里，说是肥田。

然后她就坐在门口，补网。

渔村的女人都会补网，林砚是跟周大娘学的。她学得很快，手指虽然笨拙，但耐得住性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一边补网，一边看着村口那条土路。

她知道李莲花住在哪里。

来渔村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

那天她去海边捡贝壳——说是捡贝壳，其实是去认路。她沿着滩涂走了半个时辰，在村子西边三里外的一处礁石湾里，看见了一间破屋。

那屋子比她的还破。墙是碎石垒的，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只剩下薄薄一层，门是用两块旧船板拼的，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屋前晾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洗得很干净，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门口的石头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有半碗水，水上漂着一片枯叶。

林砚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她没有走近，没有张望，更没有敲门。

她知道那间屋子里住着谁，也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毒发初期的间歇期，能起身，能动，但浑身乏力，手指发颤，连端一碗水都要用两只手。

她更知道，如果她这时候走过去，敲开门，说一句“你需要帮忙吗”，那个人会用最温和的语气、最客气的话，把她请出去。

然后第二天，他就会搬走。

李莲花就是这样的人。

他宁可一个人死在没人知道的角落，也不愿意欠任何人一分情。

所以林砚不去。

她只是每天早上熬药的时候，会多熬一份。那份多的药不是治病的，是一味极温和的润肺膏，用枇杷叶、麦冬和少许蜂蜜熬成的稠汁，装在一只小陶罐里，放在门口，等它凉了，凝成膏状。

然后她会端着这只陶罐，走到李莲花的破屋附近，放在他必经之路的一块石头上。

她不放门口。

放门口太刻意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住在这里，我特地给你送的”。

她放在路边，放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像是什么人随手落下的。

第一天，她放了一罐。

第二天去看，罐子还在，膏没动。

她把那罐膏拿回去，重新熬了一罐，又放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天，膏少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

林砚没有多高兴。

她把罐子留在原地，转身走了。

第五天，罐子里的膏少了一半。

第七天，罐子空了。

林砚洗干净陶罐，又熬了一罐新的。

这次她在膏里多加了一味山药，更温和，也更养胃。

她不知道李莲花会不会觉得奇怪——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人隔三差五在路边放一罐药膏？

但她也知道，李莲花不会去追究。

一个将死之人，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太多好奇心了。他只会觉得这是一桩怪事，然后在心里嘀咕一句“大概是哪个好心的大娘”，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他不会去找那个放膏的人。

因为他不想认识任何人。

林砚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之间，隔着一罐药膏的距离，刚刚好。

半个月后，林砚的菜籽发了芽。

她蹲在屋后看那几排嫩绿的小苗，觉得心情很好。前世她在研究所里待了八年，整天对着古籍和论文，眼睛都快看瞎了，没想到有一天会蹲在泥地里看菜苗。

周大娘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笑了一声：“姑娘，你这菜种得也太密了，到时候长不开。”

林砚抬头：“要间苗？”

“当然要间。”周大娘端着一个簸箕走过来，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你等着，我去拿把铲子，教你怎么弄。”

周大娘教得很耐心，林砚学得很认真。

间完苗，周大娘把摘下来的嫩苗捡了一小把，塞到林砚手里：“拿回去煮汤，嫩得很。”

林砚想说“不用”，但看着周大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周大娘。”

“谢什么。”周大娘摆了摆手，回去做饭了。

林砚把那把嫩苗洗了，切了几片姜，煮了一锅清汤。汤煮好的时候，她用一只粗瓷碗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然后她看着那碗汤，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找出那只干净的陶罐，把汤滤了渣，装进罐子里。

不是给李莲花的。

李莲花不会喝陌生人放在路边的汤。

但林砚还是端着罐子出了门。

她走到李莲花破屋附近的那条小路上，把罐子放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

她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傻。

一罐润肺膏，李莲花会收，因为膏是药，药是必需品，他可以骗自己说“这是别人不要的，我捡来用用”。

但一罐菜汤就不一样了。菜汤是饭，饭是人情，他不会收。

果然，第二天林砚去看的时候，罐子还在，汤没动。

她没觉得失望。

她把罐子端回去，把汤倒进自己的碗里，喝了。

然后她又熬了一罐润肺膏，放在石头上。

这一次，她在膏里加了一点点的甘草，让味道甜一些。

她记得原著里写过，李莲花爱吃甜的。

第五天，罐子空了。

林砚洗干净罐子，放在灶台上。

她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生火，熬药，熬膏。自己的药自己喝，润肺膏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然后补网，种菜，做饭。

偶尔去镇上买点盐巴和酱油，用补网赚来的几文钱。

她不打听李莲花的任何事，不向任何人提起他，不在他可能出现的时候故意出现。

她就像这个渔村里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做着最不起眼的事。

但她知道，她的药膏，他收了。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十来天，林砚在石头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润肺膏的罐子——罐子她前一天已经收回去了。

石头上放着的，是两条银白色的小鱼。

不大，比手指长一点，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光。鱼很新鲜，眼睛还是亮的，像是刚钓上来不久。

鱼下面压着一小片芭蕉叶，叶子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腥味重，不值钱，别嫌弃。”

林砚看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字迹。

原著里描述过李莲花的字——“笔迹清瘦，骨力内敛，像是练过很多年，但又刻意藏住了锋芒。”

眼前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习惯握笔的手写的。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些笔画的起落，就能发现一种很不寻常的节奏感——起笔稳，行笔快，收笔利落，像是一个高手在刻意模仿初学者。

林砚把芭蕉叶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把鱼拿回去，刮鳞，去内脏，用盐腌了，在灶火上煎到两面金黄。

鱼很小，肉也不多，但很鲜。

她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完了两条鱼。

然后她找出笔墨，在另一片芭蕉叶上写了四个字：

“收到。多谢。”

她把芭蕉叶放在那块石头上，压了一块小石头，免得被风吹走。

第二天，芭蕉叶不见了。

石头上多了几条晒干的小虾，用草绳串着。

林砚笑了笑。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