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林昭禾在省城的那所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学校。上午上课,下午备课、批改作业,晚上六点左右回到家。
周末的时候,她会去书店逛逛,或者在家看书、写东西。她偶尔还会在校报上发表文章,但频率没有大学时候高了。工作之后,时间变得碎片化,很难有大块的时间静下心来写东西。
她养了一只猫,橘白色的,取名叫“团子”。团子很粘人,每次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就会跳上来,蜷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学校的附近。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多肉,窗台上放着一排书,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
床底下的那个纸箱还在。
里面装着那片柳絮、那把旧伞、那罐咖啡的空罐子(她洗干净了)、那封信的底稿、那盏孔明灯的照片(她拍了一张),还有几本写满了日记的本子。
她没有把这些东西扔掉,但也很少打开来看。
它们像是一个秘密的宝藏,藏在最深处,只有在某些特别的夜晚——比如下雨的夜晚,比如翻到旧照片的夜晚——她才会打开来看一眼,然后迅速地合上,怕自己陷进去出不来。
这四年里,她跟沈砚清的联系越来越少。
他读了硕士,又读了博士。他的研究越来越深入,发的论文越来越高端。她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动态——参加学术会议,去国外访学,跟实验室的同学们聚餐。
他的生活离她越来越远。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去了北京,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她考了一个更好的大学,如果她选择了理工科,如果她……
但人生没有如果。
她选择了一条安稳的路,他选择了一条高远的路。两条路从高中毕业的那一刻起,就分岔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两千公里了。
是两个世界。
二十五岁那年,林昭禾经历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是一本散文集,写的是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那些关于小城的记忆,关于成长的故事,关于暗恋的心事——当然,她没有写得太直白,她把那些情感藏在文字的背后,用隐喻和象征包裹起来,像把一颗糖包在层层叠叠的糖纸里。
书是顾念帮她联系的出版社。顾念毕业后去了北京,在一家出版公司当编辑。她一直很欣赏林昭禾的文字,催了她好几次,让她把稿子整理出来。
“你这本书要是火了,别忘了请我吃饭。”顾念在电话里说。
林昭禾笑了:“能卖出去就不错了,还火呢。”
书出版之后,反响出乎她的意料。很多读者在豆瓣上打了高分,评价说“文字干净得像泉水”、“读完之后心里酸酸涨涨的”、“作者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首印三千册,两个月就卖完了。出版社加印了五千册。
林昭禾拿到样书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她翻开书,看到扉页上的那句话:
“献给所有不被看见的喜欢。”
这是她写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她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
她想起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想起了那盏写着“希望你前程似锦”的孔明灯,想起了那些年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把它们都写进了书里。
第二件大事:她妈妈生病了。
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
林昭禾接到爸爸电话的时候,正在教室里上课。她听到“乳腺癌”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粉笔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
在医院里,她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爸爸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眼眶红红的。
“昭禾,没事的,医生说治愈率很高。”妈妈笑着说,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林昭禾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她请了长假,在医院里陪妈妈。每天给妈妈做饭、送饭,陪她聊天,帮她擦身体。晚上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床上,听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入睡。
那段时间,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医院的四堵墙之内。外面的一切——工作、朋友、书——都变得遥远了。
她几乎没有时间看手机,朋友圈也很久没有更新。
有一天晚上,妈妈睡着了,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开手机。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看,大部分是同事和朋友的问候。
然后她看到了沈砚清的消息。
“听说阿姨生病了,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消息是三天前发的。
林昭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苏棉告诉他的,也许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她回复:“谢谢关心。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恢复得还不错。”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回复,但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动了。
“那就好。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我会的。”
“你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好。”
林昭禾不知道他问医院地址做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两天后,她收到了一束花。
是一大束向日葵,金黄色的,开得正盛。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祝阿姨早日康复。——沈砚清”
林昭禾抱着那束花,站在病房门口,鼻子酸酸的。
向日葵。他送的是向日葵。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向日葵。那种永远朝着阳光的、明亮而温暖的花。
她把花插在妈妈床头的花瓶里,妈妈醒来后看到了,笑着问:“谁送的?”
“一个……老同学。”
“男同学?”妈妈的眼睛亮了。
“妈,你别多想。”林昭禾脸红了。
妈妈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那束向日葵在病房里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早晨,林昭禾都会给它换水,把枯萎的花瓣摘掉。
她每次看到那些花朵,就会想起沈砚清。
想起他说“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卡片上清瘦的字迹。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给他打一个电话,亲口说一声谢谢。但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花收到了,谢谢。妈妈很喜欢。”
“不客气。”他回复,“阿姨喜欢就好。”
然后,沉默。
又像往常一样,对话结束了。
林昭禾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给妈妈削苹果。
妈妈化疗了半年,恢复得还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复发,就可以算是临床治愈了。
林昭禾松了一口气,回到了省城的工作岗位上。
那半年,她瘦了十斤,眼下的黑眼圈怎么都消不掉。但她的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更加踏实的、对生活的理解。
她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暗恋更重要。比如家人的健康,比如自己的事业,比如那些真实地、具体地存在着的日常。
暗恋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它需要你有足够的余裕,去关注那些并不直接关乎生存的东西。
当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年少时的心事,其实只是生命中的一抹点缀。它们很美,但它们不能当饭吃。
林昭禾把那束向日葵做成了干花,夹在了一本书里。
是那本《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沈砚清在高二那年借给她的那本。
她一直没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