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废品站的镜子碎片里看见他了。
不是沈砚,是我自己。或者说,是和沈砚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我——手指缠着磨破的纱布,校服袖口洗得发毛,额角还有昨天养父摔东西时溅到的淤青。镜片裂得厉害,我的脸在里面碎成七八块,每一块都在笑我狼狈。
“别碰。”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风卷着什么东西在响。直到那半块桂花糕的甜香漫过来,混着废品站的铁锈味,变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我才猛地回头。
然后就看见了他。
白衬衫,银校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指尖沾着的糖霜都像是精心摆上去的。他蹲下来的时候,我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锁骨,干净得像雪。最重要的是,他的脸——和我在碎镜子里看到的那张,分毫不差。
我的手指在镜片上划出更尖的疼,血珠又冒出来,滴在他的白球鞋边。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漏出一句:“你是谁?”
“沈砚。”他说。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破地方,没说为什么我们会长得一样,甚至没问我为什么蹲在这里捡碎镜子。他像个突然插进我生活里的符号,没有前因,也看不出后果。
后来在学校看见他,我总觉得像在看另一个自己的幻影。他被一群人围着讨论题目,阳光落在他发梢上,亮得晃眼。我缩在走廊的阴影里,校服后领磨得脖子痒,手里捏着他那天塞给我的创可贴——蓝色包装,印着小熊,我到现在都没舍得扔。
有人撞了我一下,笑着说:“林砚,你跟(1)班那个沈砚是不是双胞胎啊?”
我没说话,低着头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却被他叫住了。
“林砚。”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本习题册,封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清隽。“这题你上次好像错了,我标了步骤。”
习题册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温的。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册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周围有人笑起来,我看见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对不起。”我捡起册子,塞进书包最深处,那里还有半块他给的桂花糕,干得发硬,我却每天都要摸一摸。
“没关系。”他说,“放学要不要一起走?”
我几乎是逃着离开的。我怕和他走在一起,怕别人指着我们说“你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更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可我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会把热牛奶放在我桌上,标签撕得干干净净;会在我被养父打出家门的晚上,悄悄把他的外套放在器材室门口,口袋里有张纸条,写着“别着凉”;甚至有一次,我蹲在操场边哭,他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不说话,也不走,直到我哭够了,他才慢慢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新的桂花糕。
“甜的。”他说。
我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混着眼泪的咸,确实是甜的。可甜到心里,又有点发慌。
那天在天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靠在栏杆上,影子落在我脚边,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我攥着他给我的钢笔,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发烫,终于还是问了:“你……”
“别问。”他打断我,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就当我是……路过的。”
路过的。
我低下头,看着两只交叠的影子。他的影子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挺拔,而我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可此刻,这两团影子却紧紧挨着,仿佛生来就该在一起。
我知道他在瞒着我什么。他的家在市中心的别墅区,他的父母穿着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西装,他口袋里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屏幕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这些都在告诉我,他的世界和我隔着一条河,宽得望不到边。
可他给的甜太具体了。是创可贴的小熊,是习题册上的字迹,是桂花糕的香,是外套上的皂角味。这些东西像钩子,勾着我,让我忘了问他是谁,忘了他可能随时会离开,忘了我们本来就该是两条平行线。
直到那天,我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巷口吵架。男人很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那么孤单。我躲在树后面,指甲掐进掌心,突然很想冲过去,问那个男人凭什么欺负他。
可我动不了。我连他为什么吵架都不知道,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冲过去?
那天晚上,他找到器材室的时候,身上有酒气。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别躲我。”他说。
我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你从哪里来?你告诉我啊……”
他没说话。器材室里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林砚,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却藏着那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把所有的甜都还给他,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一个人捡碎镜子,一个人躲在阴影里,一个人舔伤口。
我猛地站起来,往门外跑。他没拦我,只是在我跑出器材室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我不会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摸着口袋里那支钢笔,一路跑,直到跑到家附近的巷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没有人和它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可我知道,从他把桂花糕递给我的那天起,我这团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影子,就再也离不开那束突然照进来的光了。哪怕这光背后藏着什么,哪怕有一天这光会熄灭,至少现在,我能闻到桂花糕的甜,能感觉到他的影子和我的,紧紧缠在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