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的云雾总带着三分仙气,七分缥缈,像极了林微婉过去十六年的人生。
她刚从落星秘境出来,一身浅绿道袍沾了些泥土,发间还别着片秘境特有的银叶,那是她方才在秘境边缘,为了追一只灵蝶无意间折下的。往日里,她定会把这叶片仔细收好,回去送给大师兄凌霄——他总说她捡的这些“没用玩意儿”,比藏经阁的玉简有趣。
可此刻,银叶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林微婉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让她连打了三个寒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在秘境深处被一头低阶妖兽追赶,慌不择路撞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石碑上。石碑无字,却在她额头触及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然后,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她的未来?
画面里,她还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跟在凌霄和苏清寒身后,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影子。她会在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上,因为“紧张”而脚下拌蒜,正好撞进苏清寒怀里,让对方顺势拿下头名,引来满堂喝彩,而她自己则摔在地上,被同门窃笑“果然是个拖后腿的”。
她会在明年的试炼中,为了给凌霄挡下一支淬毒的冷箭,硬生生折断了左腿。凌霄抱着她飞回宗门时,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可更多的是看向随后赶来的苏清寒时,那难以掩饰的担忧。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外面传来苏清寒衣不解带照顾大师兄的消息——只因凌霄为了救她,也受了点轻伤。
最清晰的画面,是那场席卷三界的仙魔大战。血色染红了青崖山的雪,她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叶子,扑向凌霄和苏清寒。身后是魔族长老凝聚了毕生修为的黑炎,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能看到凌霄撕心裂肺的表情,看到苏清寒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微婉……”凌霄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惯有的温和,却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你怎么了?从秘境出来就魂不守舍的。”
林微婉猛地回神,撞进一双清润如古玉的眸子。是凌霄。
他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她从小仰望的模样。可此刻,看着这张脸,林微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中他抱着自己时,那藏在愧疚下的、对苏清寒的牵挂。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没、没什么,大师兄。”她低下头,把那片银叶悄悄攥在手心,叶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就是在秘境里受了点惊吓,过会儿就好了。”
凌霄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沾了泥污的裙摆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秘境凶险,下次莫要再追那些无关紧要的灵蝶了。清寒在藏经阁等我讲《玄冰诀》,我先过去了。”
他的语气是关切的,可林微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就像画面里,她捧着刚做好的桂花糕去藏经阁,想给熬夜看书的大师兄和师姐当点心,却被他一句“放着吧”打断,目光从未离开过苏清寒手边的玉简。后来她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糕点摔在地上,他也只是皱眉说了句“毛手毛脚”,便转头继续给苏清寒讲解心法。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自己笨,惹了大师兄不快,偷偷哭了好久,第二天还特意再做了一份送去赔罪。
可现在想来……
林微婉的指尖微微颤抖。
凌霄已经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月白的身影很快融入云雾里。林微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通往藏经阁的那条路——按照“未来”的轨迹,半个时辰后,她就该端着点心,沿着这条路走过去,然后摔掉那盘桂花糕,成为衬托苏清寒“稳重细心”的背景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银叶在掌心被捏得变了形,凉意却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或许……那些画面只是秘境的幻象?
她这样告诉自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到小院,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画面里的自己,活得那样卑微,那样……不值。
她想起自己五岁拜入青崖宗,师父早逝,是大师兄凌霄手把手教她御剑,是苏清寒把自己的被褥分给她一半。她一直把他们当作亲兄亲姐,努力想成为他们的骄傲,哪怕只是远远跟着,也觉得安心。
可“未来”里,她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感情更加牢固。
她的牺牲,是为了成全他们的“情深义重”。
“不……”林微婉哽咽着,用袖子擦去眼泪,掌心的银叶硌得她忽然清醒,“不会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自己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窗外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澄澈的蓝天。林微婉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纸,握着笔的手还有些抖。
她没有写字,只是盯着空白的纸面,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如果那真的是未来……
那她,偏要改一改。
哪怕只是从,不去送那盘桂花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