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坐落于皇城东侧,青瓦覆顶,朱红廊柱雕着古朴云纹,院中遍植数百年树龄的古柏,枝干苍劲挺拔,将整座院落衬得清幽肃穆,与宫外市井的喧嚣热闹判若两个天地。这里是大雍王朝文人学子心中的至高殿堂,供职之人皆是科举场上拔尖的英才,虽无实权在手,却是清贵至极的储才之所,大雍半数朝中重臣,皆是从翰林院发迹,最终位列中枢,执掌朝政,可谓是仕途攀升的关键跳板。
谢临身着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面玉带,袍角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清晨卯时刚至,便准时抵达翰林院门前,整了整衣袍后缓步入内。青石铺就的甬道干净整洁,偶有身着官袍的翰林官匆匆走过,皆是步履沉稳,不敢高声言语,尽显翰林院的严谨规制。
掌院学士曹大学士早已在正厅等候,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鬓角染霜,眉目方正,治学向来严谨,性情更是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来只以才学德行待人,从不看重家世背景,哪怕是世家子弟,若无真本事,也入不了他的眼。见谢临准时到来,曹大学士浑浊的眼中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新科状元入翰林供职是历朝惯例,而谢临科考时的策论切中时弊、见解独到,深得陛下赏识,他自然也对这位年轻的状元郎多了几分看重。
“谢修撰,你既入翰林,便是朝廷储才,首要之事便是熟稔朝廷各项规制、整理馆内各类卷宗文书,偶尔也需替陛下草拟寻常诰令,凡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冒进,更不可敷衍了事。”曹大学士手持一卷古籍,语气沉稳庄重,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带着几分考较,“今日便先分配你至田赋档房事,梳理近三年全国各州府的田赋奏报,整合数据、标注异常,整理成规整册页,三日后上交,你可有难处?”
田赋乃是国之根本,关乎国库充盈与民生安定,相关卷宗浩如烟海,各州府的数据繁杂琐碎,耕地面积、赋税额度、赈灾减免、盈余亏空,稍有差错便会牵连地方吏治,甚至影响朝廷决策,是翰林院中最繁琐、最耗费心力、也最易出错的苦差。谢临心中瞬间了然,这看似寻常的入职任务,实则暗藏双重考验,既是曹大学士对他处事能力与心性的试探,恐怕也少不了朝中有心人暗中作祟,故意给他安排这等棘手差事。
他躬身行学子礼,神色从容淡定,语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推诿:“学生遵令,定当尽心梳理每一份数据,严谨成册,不负大人所托。”
曹大学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挥手让随行吏员带谢临前往偏院的档房事当值。谢临跟着吏员穿过两道回廊,踏入田赋档房事,屋内宽敞明亮,摆放着十余张书案,早已坐了数名翰林编修、检讨,皆是此次科考的新晋官员,各自埋首于卷宗之中,听闻动静才抬眼看来。
人群中,一名身着浅蓝官袍的青年格外显眼,面色阴鸷,眼神不善,正是此次科考三甲末等、勉强入翰林的王浩。自放榜那日颜面尽失、沦为京城笑柄后,王浩便对谢临恨之入骨,日夜想着伺机报复,如今两人同在翰林院供职,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见谢临一入职便得了掌院学士的青眼,心中嫉妒与怨恨愈发浓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狠,转头朝身旁两名世家子弟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皆是朝中高官之子,与王浩素来交好,平日里便抱团行事,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
谢临未曾理会屋内各色目光,径直走到吏员指定的书案前,刚一靠近,便瞧见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用麻绳胡乱捆扎,看似规整,实则透着蹊跷。他随手抽出最上层的一本卷宗,缓缓翻开,只看了几页便察觉出不对劲——卷宗内的田赋数据残缺不全,页码前后错乱,好几处关键数据页被人刻意撕去,剩余页面上的核心数字还被墨点胡乱涂抹,模糊不清,根本无法直接梳理核算,若是贸然据此整理,必定错漏百出。
【卷宗被人为篡改、撕毁、涂抹,核心数据误差率37%,若以此上报,将触发失职追责风险,影响仕途根基。】
主神寂的声音在谢临脑海中准时响起,依旧是简洁冰冷的风险提示,没有任何多余修饰,却精准点出问题核心与潜在危害,字字关键。
谢临不动声色地将残缺卷宗放回原处,抬眼淡淡扫过屋内,恰好对上王浩的目光。王浩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自己面前的文书,眼角却偷偷瞟向谢临的案头,嘴角藏着一丝阴毒的笑意,显然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他料定谢临刚入翰林,对档房事的卷宗分类、存放规制全然不熟悉,即便发现卷宗有问题,也无处查找原始底册核对,只能硬着头皮胡乱整理,只需等三日后谢临上交错误百出的文书,他便立刻借机向曹大学士告发,让谢临因失职受罚,彻底断送在翰林院的前程,一解自己心头之恨。
屋内的其他翰林官也看出了端倪,大半人都是冷眼旁观,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这位新科状元出丑;少数人心存同情,却碍于王浩父亲是户部侍郎的家世,不敢轻易出言提醒,生怕引火烧身;唯有一名年过四十的年长检讨,悄悄朝谢临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示意他小心案头卷宗,却也不敢明说内情。
谢临淡淡颔首,以示回应,并未声张,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他深知,翰林院内清贵却也暗流涌动,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贸然声张只会落人口实,反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本事,圆满完成任务,才能让阴谋不攻自破,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他没有急于动手整理那堆残缺卷宗,而是起身缓步走到屋内高耸的档案总架前,按照方才曹大学士随口提及的卷宗分类规制,从左至右、从上至下,逐一查找近三年全国田赋的原始奏报底册。
王浩见谢临不去碰案上的卷宗,反倒去翻找总架上的文书,心中暗自得意,以为谢临是发现卷宗有误,慌乱之下乱了阵脚,不知该如何下手,更是放下心来,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说笑,只等着三日后看谢临被掌院学士斥责的狼狈模样。
这档案总架高耸入顶,分上下十层,各州、各年、各品类的文书分门别类,贴有清晰标签,存放得井然有序。谢临按照地域划分,从直隶州到江南省,再到西南边陲,逐一核对标签,神情专注。主神的提示声偶尔在脑海中响起,从不废话,只精准指引关键卷宗的存放位置,帮他避开无用卷宗,节省时间。
【直隶州洪武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田赋原始底册,左数第三架第七层,完整无涂改。】
【江南省赋税减免奏报,右数第二架第九层,加盖地方官印,数据最全。】
有了主神的精准指引,谢临找起卷宗来事半功倍,短短一个时辰,便将近三年全国各州府的田赋原始底册尽数找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自己的书案上。这些底册皆是地方官员上报朝廷的一手文书,加盖着鲜红的官印,字迹清晰,数据完整,没有丝毫涂改痕迹,与王浩准备的那堆残缺错乱的卷宗,有着天壤之别。
屋内众人见此情形,皆是面露惊讶之色,他们没想到谢临刚入翰林院,不过听了几句分类规制,便对卷宗存放了如指掌,竟能如此快速地找到完整的原始底册,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心思,瞬间淡了几分,看向谢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王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攥着笔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死死盯着谢临的动作,手心暗自冒出冷汗,满心侥幸地期盼谢临无法在三日内完成梳理。
田赋数据条目繁杂,数字琐碎,各州府的耕地面积、夏秋两季赋税、灾年减免额度、地方库银盈余亏空,牵扯无数细节,若是寻常翰林官,即便有完整的原始底册,也得耗费五六日功夫,才能勉强梳理完毕,还难保不出差错。可谢临有着主神强化过的精神力,不仅记忆力超群,逻辑思维更是清晰缜密,梳理数据的速度远超常人。
他落座后,立刻提笔研磨,将原始底册上的数据逐一誊录,按地域、年份分门别类,亲手绘制清晰的表格,把各州府的赋税数据一一填入,还特意用小字标注出异常数据、灾年减免缘由,甚至在表格末尾附上简要的利弊分析,一目了然,条理分明。从清晨到日暮,谢临始终端坐案前,心无旁骛,不曾有片刻停歇,屋内的同僚陆续收拾东西离去,唯有他的案前烛火长明,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福伯傍晚时特意提着食盒赶来,送来温热的饭菜,见谢临埋首卷宗、专心工作,不敢出声打扰,只是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又添满灯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外静静等候。王浩与几名交好的同僚临走时,特意绕到谢临案前看了一眼,见他才整理完不到一半的卷宗,心中的侥幸又多了几分,觉得谢临即便有完整底册,也绝不可能在三日内完成如此繁重的工作,必定会出现疏漏。
深夜的翰林院寂静无声,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谢临揉了揉微微酸涩的眼睛,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又继续埋头书写,终于在天色微亮之际,将最后一页数据整理完毕,合上最后一本原始底册。整套近三年全国田赋梳理册页已然成型,装订整齐,数据精准无误,分类清晰明了,异常标注详尽,分析切中时弊,比翰林院往年整理的田赋册页还要规整完善。
【田赋文书整理完成,数据准确率100%,无任何疏漏,任务相关进度提升至97%,获取世界本源能量0.2%,当前主神能量储备1.5%。】
主神的提示声依旧简洁,只传递核心任务进度与能量数据,没有任何情感附加,却如同定心丸一般,让谢临心中彻底安定。
谢临将整理好的册页整齐放在案头,又把原始底册归放回档案总架,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他未曾回府,便在档房事旁的偏房稍作歇息,闭目养神,静待次日上交任务成果。
第二日清晨,曹大学士准时来到田赋档房事,逐一检查新晋翰林官的任务进展。王浩早早便等在屋内,神色故作镇定,见曹大学士到来,立刻快步上前,假惺惺地故作关切,话里话外都在给谢临下套:“大人,谢修撰昨日接手田赋卷宗,这田赋数据繁杂无比,寻常人三五日都难以梳理清楚,谢修撰刚入翰林,怕是难以胜任,若是稍有差错,恐怕会耽误朝廷要务,还请大人仔细查验。”
曹大学士眉头微蹙,闻言看向谢临的案头,沉声问道:“谢修撰,你的田赋梳理册页可已完成?”
谢临闻言起身,躬身行礼,双手捧着装订整齐的册页,缓步上前,语气从容:“回大人,学生已整理完毕,近三年全国各州府田赋数据、盈亏情况、异常事项,皆在此册中,请大人过目。”
曹大学士接过册页,缓缓翻开,起初神色平淡,只是随意翻看,可越往后看,眼中的惊色越浓,脸上渐渐露出赞许之色。册中表格规整,数据精准,每一笔赋税都有据可查,异常数据标注得清清楚楚,附带的分析更是直指当下田赋征管的小弊端,可见整理者不仅做事严谨细致,更有治政眼光,绝非仓促敷衍之作,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好!好!”曹大学士连说三个好字,爱不释手地合上册页,看向谢临的目光满是赏识,语气也温和了几分,“谢修撰不仅才学过人,做事更是严谨周全,此册堪称翰林院卷宗整理的范本,日后档房事的卷宗整理,便以你这份为标准!”
屋内众人闻言,纷纷面露敬佩之色,看向谢临的目光彻底变了,再无半分轻视,反倒多了几分巴结。王浩则脸色惨白如纸,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刁难,不仅没有伤到谢临分毫,反倒成了衬托谢临能力的垫脚石,让谢临得了掌院学士的重重夸赞。
曹大学士何等精明,看着王浩惨白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谢临案上那堆残缺错乱的卷宗,心中瞬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素来刚正,最恨暗中使坏、心思不正之人,当即沉下脸,目光严厉地看向王浩,厉声问道:“王编修,翰林院档房事规制森严,卷宗存放向来有序,为何谢修撰案上会有如此多残缺错乱、刻意涂改的卷宗?此事你可知情?”
王浩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直接跪地,额头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辩解:“学生……学生不知,许是……许是吏员存放失误,绝非学生所为,还请大人明察!”
“存放失误?”曹大学士冷哼一声,语气愈发严厉,“翰林院数十年从未出过此等失误,分明是你故意刁难同僚,心思不正!念你是初犯,不予重罚,罚你禁足翰林院三日,抄写《翰林规诫》百遍,若再有下次,蓄意滋事、败坏翰林风气,直接逐出翰林院,永不录用!”
王浩面色如土,不敢有半分辩驳,只能连连磕头谢罪,心中对谢临的怨恨愈发深重,却也知道谢临如今深得掌院学士赏识,自己再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谢临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得意,也没有落井下石。他清楚,这只是他入翰林院后的第一场小风波,往后踏入朝堂中枢,世家倾轧、派系纷争只会更加激烈,唯有步步为营,坚守本心,凭借真才实学站稳脚跟,才能一步步完成修正剧情、重振柳家、稳固大雍朝堂的核心任务。
曹大学士安抚了谢临几句,便拿着那份田赋梳理册,兴冲冲地入宫向陛下复命。屋内的同僚见状,纷纷上前与谢临寒暄交好,言语间满是敬佩与巴结,谢临从容应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无故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稳稳地在翰林院扎下了根。
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在档房事的案头卷宗上,温暖而明亮。谢临重新落座,接过曹大学士安排的新任务,灵魂深处,那道沉默的存在依旧以极简的提示、精准的辅助,陪他应对每一项事务,没有喧嚣,没有张扬,却始终是他最稳固可靠的后盾。
这场翰林初任的暗流风波,便这般轻描淡写地落下帷幕,而谢临的朝堂征途,也在这一次次的考验中,稳步向前,愈发清晰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