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映宸从公交车上下来时,晚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他站在自家别墅前,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心里却没有多少回家的实感。
指纹锁“滴”的一声开了,朱映宸推门而入。
“少爷回来了。”管家陈叔迎上来,接过他肩上的书包,“吃过饭了吗?厨房炖了您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在、在外面吃过了。”朱映宸含糊地说,脑海里又浮现出冰店的那一幕,脸又开始发烫。
陈叔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但没多问,只是温和地笑着:“夫人和先生都在书房处理工作,需要我通知他们您回来了吗?”
“不用了,让他们忙吧。”朱映宸摇摇头,换上拖鞋往楼上走。
这栋三层别墅装修得很精致,却空旷得有些冷清。墙上挂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婴儿时期的啼哭到初中毕业时的青涩笑容,每一张都在诉说着他成长的轨迹。客厅的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他这些年获得的羽毛球奖项——省级青少年锦标赛冠军、全国中学生运动会亚军,还有那个最新鲜的、刚拿到不久的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
父母用最实际的方式爱着他。他喜欢羽毛球,他们就请最好的教练,送他去最专业的训练营;他想要什么,从最新款的球拍到限量版球鞋,从来都是第二天就出现在他房间;就连他想学编程,父亲也立刻为他请来了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做家教。
物质上,他什么都不缺。
可是……
朱映宸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将书包扔在沙发上。房间很大,是打通了两间卧室改造的,一边是睡眠区,另一边是运动区,墙上贴着羽毛球明星的海报,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球拍。
他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被子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记忆里吕政熙外套上那种清爽的皂角香完全不同。
吕政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朱映宸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他亲自挑选的星球吊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下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纷乱。
他摸出手机,解锁,指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
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吕笨蛋”,头像是一只眯眼笑的橘猫——那是朱映宸有一次在操场上捡到的流浪猫,他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第二天吕政熙就换了这个头像。
当时的朱映宸还纳闷,这个平时连自拍都懒得发的人,怎么会突然用猫做头像。
现在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他往上翻着聊天记录,那些对话像电影回放般在眼前展开:
【上周三】
吕笨蛋:今天训练看到你摔了一跤,膝盖怎么样?
我:没事,就擦破点皮
吕笨蛋:药膏放你桌上了,记得涂
(配图:一小盒云南白药创可贴)
【上周五】
我: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不会
吕笨蛋:视频?
我:啊?
(吕政熙发起视频通话)
(朱映宸手忙脚乱地接通,屏幕里出现吕政熙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吕笨蛋:哪题?我看看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种特别的温柔)
【昨天】
吕笨蛋: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知道啦
吕笨蛋:晚安
我:拜拜 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半,是吕政熙发的“晚安”,他没回——因为当时已经抱着手机睡着了。
朱映宸盯着那句“拜拜 晚安”,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轰”地一下烧起来。
吕政熙从来不说“拜拜”,他习惯说“我睡了”或者简单的“安”。而昨晚,他用了朱映宸惯用的告别语。
这细小的改变,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朱映宸把手机扔到一边,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尖叫:“啊啊啊啊啊!他怎么这样……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我害羞啊!”
太犯规了。
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只有两人懂的暗语,还有今天在冰店里那句“我不只想跟你开玩笑”。
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提醒他:吕政熙是认真的。
而他呢?
朱映宸停下翻滚的动作,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心跳依然很快,像有一万只蝴蝶在胸腔里扑腾翅膀。
他不讨厌吕政熙的靠近,甚至……是喜欢的。喜欢他掌心的温度,喜欢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喜欢他明明是个校霸却对自己格外温柔的样子,喜欢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他打球时挥汗如雨的张扬,喜欢他叫自己“宝宝”时那副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坏笑的表情。
可是——
“我们是男生啊。”
朱映宸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吕政熙之间。他可以接受暧昧,可以享受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可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要接受吗?能接受吗?敢接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炸开,朱映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想起身去冲个澡冷静冷静,楼下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叔,宸宸还没回来吗?”
是妈妈!
朱映宸眼睛一亮,几乎是弹跳着从床上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楼下冲。
楼梯下到一半,他就看见玄关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沈清,他妈妈,穿着干练的西装套裙,显然是刚结束工作回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但脸上的疲惫在看到他的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温柔的笑容。
“妈妈!”朱映宸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直扑进沈清怀里。
“哎哟!”沈清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接住他,“都多大了还这么毛躁。”她伸手摸了摸朱映宸的脸,眉头微挑,“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朱映宸下意识别过脸。
沈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怎么?又想你的吕政熙了?”
“妈!”朱映宸耳朵尖都红了,松开手想往后退,却被沈清一把拉住。
“害羞什么,跟妈妈还藏着掖着。”沈清把公文包递给迎上来的陈叔,拉着朱映宸往客厅走,“正好你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咱娘俩好好聊聊。”
朱映宸被按在沙发上,沈清则坐到他旁边,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
“来,给妈妈说说,你们俩怎么样了?”沈清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1
妈妈也磕CP吗同道中人啊
朱映宸别别扭扭地抠着沙发抱枕的流苏:“什么怎么样,没怎么样。”
“什么?!”沈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震惊地看着儿子,“你俩不是都暧昧了一个月了,还没……”
“没有!”朱映宸打断她,脸更红了,“就是……就是他今天说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清猛地抓住朱映宸的手,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追CP追到正主发糖的狂热粉丝。
朱映宸一时无语。他妈妈沈清,沈氏集团现任CEO,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强人,私底下最大的爱好居然是嗑自己儿子和同班同学的CP。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你呢?你怎么回的?”沈清追问,身体前倾,一副恨不得钻进儿子脑子里看回放的模样。
“我……我没回。”朱映宸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跑了。”
“跑了?!”沈清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我的傻儿子,人家都表白了,你跑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啊!”朱映宸也急了,“妈,我们是男生,两个男生!这……”
“两个男生怎么了?”沈清挑眉,神色认真起来,“宸宸,看着妈妈。”
朱映宸抬起头,对上母亲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爱情是什么?”沈清轻声问,然后自问自答,“是两个灵魂的相互吸引,是心与心的靠近。它不应该被性别、年龄、身份这些外在的东西所束缚。妈妈问你,你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吗?”
朱映宸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看到他会不会心跳加速?”
点头。
“见不到他会不会想念?”
继续点头。
“和他相处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放松,特别开心?”
朱映宸想起吕政熙揉他头发时眼里的笑意,想起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冰店里他温柔地说“我不只想跟你开玩笑”时的表情,心头一软,再次点头。
“那就够了。”沈清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宸宸,人生很短,能遇到一个让你心动、让你欢喜、让你想靠近的人,是件很幸运的事。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或者那些所谓的‘应该’和‘不应该’,就错过这份幸运。”
朱映宸愣愣地看着母亲。这些话,沈清不是第一次说。从他初中时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对男生更感兴趣开始,沈清和父亲朱启明就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告诉他:爱没有标准答案,只要不伤害别人,不违背法律和道德,你的感情就值得被尊重。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朱映宸咬着下唇,“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我们?他是篮球队长,成绩又好,长得也……如果他因为和我在一起,被别人指指点点,那……”
“那又怎样?”沈清打断他,语气坚定,“真正强大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就改变自己的选择。而且宸宸,你低估了吕政熙。那孩子,妈妈虽然只见过几次,但能看出来,他是个有主见、有担当的人。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一定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你们的关系。”
朱映宸沉默了。
是啊,吕政熙从来不是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他活得肆意又张扬,喜欢什么就去做,讨厌什么就拒绝,从不顾忌别人的看法。
这样的吕政熙,如果真的决定要和他在一起,就一定会面对所有的风雨,把他护在身后。
“妈妈不是要逼你现在就做决定。”沈清见儿子陷入沉思,语气缓和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害怕,就错过一段可能很美好的感情。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
朱映宸眼眶一热,扑进沈清怀里:“妈……”
沈清笑着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宸宸,在妈妈这儿,你永远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母子俩静静抱了一会儿,沈清突然想起什么,推开朱映宸,眼睛又亮起来:“对了,他今天是怎么表白的?具体说了什么?当时什么场景?你详细跟妈妈说说!”1
妈妈简直演我
朱映宸:“……”
他就知道,温情不过三秒。
“妈——”朱映宸拖长声音,脸又红了。
“说说嘛,妈妈可是你们的头号CP粉!”沈清从果盘里叉了块西瓜递给他,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样子。3
我要追随这个妈妈一辈子
朱映宸拗不过她,只好红着脸,磕磕绊绊地把今天在冰店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吕政熙那句“我不只想跟你开玩笑”,到公交站台那句“我等你”,一字不落。
沈清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发出“哇”、“天哪”、“这孩子也太会了”的惊叹,听到最后,她一拍大腿:“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人家都说‘我等你’了,这诚意还不够吗?”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斩钉截铁,“宸宸,听妈妈的,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感情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朱映宸看着母亲兴奋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妈,你这么积极,该不会早就知道吕政熙对我……”
“咳咳。”沈清战术性咳嗽,眼神飘忽,“这个嘛,妈妈也是过来人,看人还是很准的。上次家长会,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妈!”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沈清举手投降,但眼里还是藏不住笑意,“总之呢,妈妈的建议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喜欢就试试,不喜欢就明确拒绝,别吊着人家,也别委屈自己。”
朱映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清看了看表,站起身:“行了,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训练吧?早点休息。妈妈还得处理点工作,你爸估计要后半夜才回来,不用等我们。”
“妈,”朱映宸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和吕政熙在一起了,你和爸……真的不介意吗?”
沈清回过头,灯光在她身后晕开温暖的光晕。她笑了,笑容温柔而坚定。
“宸宸,爸爸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健康、快乐、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一生。你幸福,我们就幸福。至于你和谁在一起,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能真心对你好,能让你开心。”
她走过来,俯身在朱映宸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宝贝。好好想想,但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沈清上楼去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朱映宸坐在客厅里,抱着膝盖,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出神。照片是去年他拿到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时拍的,他站在中间,抱着奖杯笑得很开心,父母一左一右搂着他的肩,眼里满是骄傲。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他是何其幸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朱映宸拿起来看,是吕政熙发来的消息。
吕笨蛋:到家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朱映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悬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我:嗯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输入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吕笨蛋:今天的话,可能有点突然,吓到你了。抱歉
吕笨蛋: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吕笨蛋:你不用急着回复我,我可以等
吕笨蛋:等你愿意面对,也愿意接受的那天
朱映宸看着这一行行字,眼前又浮现出吕政熙在冰店里认真的表情,在公交站台孤单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我:没吓到
我:就是……需要点时间
发送完,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含糊,补充道:
我:给我一点时间想想
这次吕政熙回得很快:
吕笨蛋:好
吕笨蛋:多久都等
吕笨蛋:早点休息,晚安
我:晚安
放下手机,朱映宸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逃避,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需要时间,去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去确认自己的心意,去鼓起勇气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而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进步了。
起身关灯上楼,朱映宸回到卧室,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他想起集训时那个夜晚,他和吕政熙偷偷溜出宿舍,躺在训练场的草坪上看星星。当时吕政熙指着北斗七星,给他讲每个星座的故事。他听得很认真,其实心思根本没在星星上,全在吕政熙低沉的嗓音,和近在咫尺的体温。
“朱映宸,”吕政熙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辰,“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没想过,太远了。”他别过脸,掩饰突然加速的心跳。
吕政熙笑了,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我想过。”
“想什么?”
“不告诉你。”
“喂!”
“等十年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想来,吕政熙那时想说的,也许就是现在他想告诉他的。
“十年后,我想和你在一起。”
朱映宸闭上眼睛,夜风拂过脸颊,温柔得像一个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吕政熙发来的一张照片——夜空中,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吕笨蛋:你那也能看到吗?
朱映宸抬头看向窗外,果然找到了那七颗连成勺状的星星。
他拿起手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发过去。
我:能
吕笨蛋:那就好
吕笨蛋:至少我们在看同一片星空
朱映宸看着这句话,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爬上床,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里,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回放着母亲说的话,回放着吕政熙的每一条消息。
混乱,却也清晰。
害怕,却也期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不着急,慢慢来。
顺其自然,听从内心。
窗外的星星安静地闪烁着,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少年纷乱又甜蜜的心事。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吕政熙同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星空,手里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朱映宸发来的那张星空照片。
他笑了笑,轻声说:
“晚安,映宸。”
“我会等你。”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