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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茉莉无声

那一声“朱映宸”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和极力压制的慌乱。

吕政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个声音,眉头微蹙,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睛此刻被醉意蒙上了一层雾。他站在原地晃了晃,没有回答朱映宸的问题,反而朝着声音的来源——床边,踉跄地走了过来。

朱映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被子下的手紧紧攥住床单。他想再问一遍,想提醒吕政熙走错房间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吕政熙在床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着床上的人。那股熟悉的皂角清香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格外清晰,混杂着房间里属于朱映宸的、淡淡的薄荷味洗发水的气息。

“朱映宸……”吕政熙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酒精浸泡过的黏稠质感。

朱映宸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从吕政熙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可这一次,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对方醉酒的状态下,这两个字被喊得莫名缠绵,像是在舌尖反复咀嚼后才舍得吐出来。

朱映宸看着他,没说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质问“你怎么进来的”?可基地的房间卡权限本就混乱,吕政熙作为集训班的优秀学员,手里有备用卡也不奇怪。更何况,对方现在醉成这样,问什么都是徒劳。

就在朱映宸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开灯,或者干脆下床把吕政熙推出房间时,吕政熙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朱映宸预想的那样靠近,反而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着房间另一侧走去。

朱映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吕政熙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他的房间。

基地的宿舍分配本就有些特殊,朱映宸因为一些原因,分到了一个双人间,但同住的室友在集训开始前临时退出,这个房间就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住。而吕政熙,作为篮球队队长、年级第一的尖子生,按理应该住在另一栋楼的单人间,可现在看来,他今晚显然醉得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房间的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确实还有一张空床。那是室友的床铺,一直空着,上面铺着基地统一发放的白色床单,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

吕政熙踉跄地走到那张床边,甚至没有脱鞋,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朱映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倒在另一张床上,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他该怎么办?

叫醒吕政熙,告诉他走错房间了,然后看着他醉醺醺地离开?可吕政熙现在这个样子,能不能自己走回房间都是问题。更何况,现在是凌晨两点,走廊里静悄悄的,万一他半路摔倒,或者被巡夜的老师发现……

可如果就让吕政熙这么睡在这里……

朱映宸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只剩下吕政熙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朱映宸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他才终于动了动。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恰好落在吕政熙的脸上。平日里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孔,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放松了许多,眉头不再紧蹙,只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解不开的愁绪。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感,反倒显出一种少见的脆弱。

朱映宸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本该有的生气和无措,不知怎么就散了。

他想起傍晚在湖边,吕政熙从身后抱住他时的体温,想起那句“我和林薇昨天分手了”里藏着的慌乱,想起吕政熙站在湖边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孤独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

原来,吕政熙也会难过,也会借酒消愁,也会在醉酒后走错房间,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朱映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着细细密密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吕政熙床边,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床上的人。

吕政熙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只是身上的外套还好好地穿着,鞋子也没脱,就这么歪倒在床上,看起来并不舒服。

朱映宸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帮吕政熙脱掉了鞋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然后,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吕政熙的肩膀。

“吕政熙,”他压低声音,“外套脱了再睡,会着凉。”

吕政熙毫无反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朱映宸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吕政熙外套的扣子。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吕政熙胸前的衣料,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他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好在黑暗中没人看见。

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外套脱了下来。朱映宸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从自己的衣柜里取出一条备用的薄被,轻轻盖在吕政熙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吕政熙安稳的睡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在湖边问他为什么躲着他,现在却躺在他的房间里,睡得毫无防备。

朱映宸苦笑了一下,转身回到自己床边,拿起枕头和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前——那是基地给他预留的单人间,原本是给可能到来的新室友准备的,但一直空着,环境比双人间要好一些,有独立的卫浴和一个小阳台。

刷卡,推门,开灯。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朱映宸反手关上门,将枕头和被子扔到床上,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下来之后,心里那点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晚发生的一切——吕政熙的拥抱,吕政熙的声音,吕政熙那句“分手了”,还有刚才,吕政熙醉醺醺地躺在他床上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拉扯。

两年了。

从高一分班第一次见到吕政熙,到现在,整整两年了。

高一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朱映宸就听说年级里转来一个特别优秀的新生。

“听说了吗?一班新转来的那个吕政熙,钢琴十级,篮球打得特别好,长得还帅!”

“真的假的?有这么完美的人?”

“骗你干嘛!我初中同学和他一个班的,说他转学前的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家里条件好像也特别好。”

“啧啧,这下咱们年级的女生又有新目标了。”

这样的议论在课间走廊、食堂、操场上随处可见。朱映宸通常只是默默听着,不参与讨论,也不发表意见。他对那些所谓的“风云人物”没什么兴趣,反正和他这种普通学生不是一路人。

直到某天下午的物理课。

那节是公开课,整个年级的物理尖子生都被集中到阶梯教室,进行竞赛辅导。朱映宸作为物理课代表,自然也在其中。

他习惯性地坐在靠后的位置,拿出笔记本,正准备专心听讲,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朱映宸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那个人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皮肤很白,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下颌线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通透。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即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也没有丝毫慌乱或不自在。

“那就是吕政熙。”坐在朱映宸旁边的男生低声说,“果然名不虚传,长得真他妈帅。”

朱映宸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可接下来的整节课,他都没能完全集中注意力。

老师讲解的题目他都会,思绪却总是莫名其妙地飘到教室前排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上。那个人坐得笔直,听讲时微微侧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记笔记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朱映宸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专心听讲。

可没过多久,老师点名叫人上台解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有哪位同学愿意上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朱映宸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心里已经有了思路,正准备举手,前排的吕政熙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老师,我想试试。”

他的声音很清冽,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

老师点点头:“好,吕政熙同学上来吧。”

吕政熙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在黑板上书写解题步骤。他的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漂亮,行云流水,条理清晰。

朱映宸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身影,看着他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步骤,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

不是因为外表,不是因为那些传闻,而是因为那道题。

那道题的解法不止一种,朱映宸原本想用的是一种更常规的思路,可吕政熙用的却是一种更巧妙、更简洁的方法。这种方法朱映宸在参考书上看到过,但极少有人能如此熟练地运用。

五分钟后,吕政熙放下粉笔,转向台下:“老师,我做完了。”

老师仔细看了他的解题过程,眼里露出赞许:“很好,思路清晰,方法巧妙。大家给吕政熙同学鼓鼓掌。”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吕政熙微微颔首,表情平静,没有骄傲,也没有谦虚,只是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课后,朱映宸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吕政熙的座位时,脚步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吕政熙正在整理笔记,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四目相对。

朱映宸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有事吗?”吕政熙开口,语气平和。

“没、没什么。”朱映宸连忙摇头,“你的解题方法很巧妙,是参考了《高中物理竞赛进阶》第三章的内容吗?”

吕政熙似乎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是。你也看过那本书?”

“嗯,看过一部分。”朱映宸说,“但第三章的内容我还不太熟。”

“那本书确实不错,第三章的几种模型解法很有代表性。”吕政熙的语气很自然,没有炫耀,也没有藏私,“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笔记借给你看。”

朱映宸愣住了。

他没想到吕政熙会这么说。他们甚至不认识,只是第一次说话。

“不用了,谢谢。”他连忙说,“我自己再看看就好。”

吕政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整理东西。

朱映宸快步离开教室,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那天的阳光很好,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可朱映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和吕政熙说话。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这个人。

后来,他知道了更多关于吕政熙的事。

知道他是篮球队队长,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知道他会弹钢琴,学校艺术节上那首《月光》惊艳了所有人;知道他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是老师们口中的“清华北大苗子”;知道他性格温和有礼,对谁都很客气,却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朱映宸也知道了自己对他的感情。

那不是简单的崇拜或欣赏,而是更复杂、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会因为吕政熙对他点头微笑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吕政熙在球场上受伤而担心得睡不着,会因为看到吕政熙和其他人走得很近而心里发酸。

他喜欢吕政熙。

这个认知让他惶恐,也让他羞耻。

他怎么敢喜欢吕政熙?那个人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而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尘埃,遥不可及。

更何况,他是男生。

这份喜欢,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不见天日。

学校里开始流传吕政熙和林薇在一起的传闻。

林薇,文艺部部长,公认的校花,年级第三,会弹钢琴,会跳芭蕾,性格开朗大方。她和吕政熙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朱映宸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吕政熙微微侧头,正在听林薇说话,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林薇仰着脸,笑得很甜,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那样般配,那样和谐。

朱映宸慌忙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等他们走远了,才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

从那天起,他开始刻意躲着吕政熙。

绕道走,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在食堂吃饭时故意选离他很远的座位,在课堂上不再偷偷看他,在收集材料时,把吕政熙的那一份混在所有人里面,不再特殊对待。

他以为,只要离得足够远,看不见,听不到,那份喜欢就会慢慢淡去。

可他错了。

躲得越远,心里那份惦念就越清晰。每次在人群中捕捉到吕政熙的身影,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吕政熙的名字,每次在走廊里与吕政熙擦肩而过却要假装没看见——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心里划下一道新的伤口。

直到这次集训。

封闭式的环境,朝夕相处的机会,让朱映宸的躲避变得格外艰难。他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在哪个转角就撞上吕政熙,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秘密。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吕政熙不仅注意到了他的躲避,还追到湖边,用那样直白的方式,逼他面对。

朱映宸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起吕政熙抱住他时,胸膛传来的温度;想起吕政熙在他耳边说话时,喷洒在颈侧的热气;想起吕政熙问他“为什么躲着我”时,声音里藏着的委屈。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不敢靠近,喜欢到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就难过得要死,喜欢到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躲起来。

可他不能说。

说了,就连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都维持不住了。

吕政熙刚刚和林薇分手,现在跟他说这些,算什么?趁虚而入?还是自作多情?

朱映宸太清楚自己和吕政熙之间的差距了。吕政熙那样的人,就算和林薇分手了,也不可能喜欢上他这样的。刚才在湖边,吕政熙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大概只是醉酒后的失控,或者,是对朋友突然疏远的不解和挽留。

仅此而已。

他不能当真,也不敢当真。

朱映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单人间确实比双人间要舒服一些,床垫更软,被子也更轻薄保暖。可朱映宸躺在上面,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吕政熙躺在隔壁房间那张床上的样子。

他睡得好吗?会不会冷?明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走错了房间,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尴尬吗?还是会若无其事地离开?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意识才终于模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朱映宸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时是吕政熙在湖边抱着他,一遍遍问“为什么躲着我”;有时是吕政熙和林薇并肩走在一起,笑得温柔;有时又是吕政熙醉醺醺地躺在他床上,他伸手去碰,却扑了个空。

最后,梦境定格在高二那年秋天的篮球场。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吕政熙穿着红色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角。他刚刚投进一个三分,转身和队友击掌,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是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朱映宸就站在场边的人群里,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矿泉水,冰凉的瓶身抵在掌心,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热意。

他想把水递给吕政熙,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吕政熙突然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朱映宸的心脏重重一跳,手下意识地把矿泉水瓶攥得更紧。

吕政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是吕政熙第一次单独对他点头示意。

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虽然可能下一秒吕政熙就移开了视线,虽然可能吕政熙根本不记得他是谁——可对朱映宸来说,那轻轻的一个点头,却像是全世界最珍贵的馈赠。

他站在原地,看着吕政熙转身跑回球场,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夕阳的余晖里,看着他的球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一刻,朱映宸清楚地知道——他完了。

他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开这个人了。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闹钟声将朱映宸从梦境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原来的房间。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吕政熙的醉酒,走错房间,他给吕政熙盖好被子,然后自己来了隔壁……

朱映宸抬手按掉闹钟,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斑。朱映宸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里飞舞的细微尘埃。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就从眼角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浸湿了枕头。

朱映宸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