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雪儿扶着唐青缓步走在廊间,引得沿途不少沧云宗和天铭门弟子频频侧目,她却浑然未觉,只一心留意着身侧人微虚的步伐。
林文轩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脸上堆着虚伪的温和,眼底却翻涌着妒火与阴鸷,像一道甩不脱的阴影。
穿过几处人来人往的殿宇,晁雪儿刻意拐进了一条草木幽深的偏径,此处少有人迹,只有青石铺路,翠竹遮天,尽头便是那间她早早就留意好的四海宗原内院弟子居所。
小院藏在竹林深处,门庭简朴,却胜在僻静安全,正适合唐青安心养伤。
“就是这里了。”晁雪儿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石桌石凳规整摆放,窗沿下还生着几株耐寒的花草。
淡淡的竹香弥散其间,“这处院落是我搜查四海宗时偶然发现的,应该久无人居,房内床榻、家具、净水皆有,你在此静养,绝不会有人打扰。”
唐青抬眼打量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清朗有礼:“晁姑娘费心了,此等恩情,唐青没齿难忘。”
“不过是举手之劳。”晁雪儿扶着他走到正屋榻边,小心翼翼让他坐下,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王老太吩咐的固元丹,递到他面前,“这是宗门固元丹,可稳住你的丹田气海,滋养受损经脉,你先服下调息,我去外间为你煮一盏灵草茶,舒缓气血。”
她话音刚落,林文轩也进了屋,快步上前硬生生插在了两人之间,脸上挂着刻意殷勤的笑,伸手就要去接晁雪儿手中的药瓶:“师妹一路奔波劳累,这种琐事便交给我来做吧,你快去歇息片刻,莫要累坏了身体。”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既要在晁雪儿面前装作热心,又要借机靠近唐青,暗中试探、刁难。
晁雪儿见林文轩不请自入,径直插到自己与唐青之间,秀眉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抬眼淡淡问道:“林师兄,你怎么跟过来了?”
她这一问直白又平静,却像一层薄冰,瞬间压下了林文轩那股刻意凑上来的热络。
林文轩伸到半空中的手一顿,脸上的殷勤僵了一瞬,连忙收回手,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笑道:“师妹,方才我请示了师父,让我前来协助你照料伤员,我自然是要跟过来尽责的。不然让师父知道我偷懒怠慢,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信任?”
林文轩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唐青身上瞟,带着审视、戒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唐青安安静静坐在榻边,并未插话,伸手接过晁雪儿手中的瓷瓶,仿佛对眼前这场暗流涌动毫不在意。
晁雪儿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托词,她淡淡瞥了林文轩一眼,没有戳破,只是语气坚定地开口:“照料之事我一人足矣,唐青身受重伤,此刻最需安静,人多反而扰他调息。”
她顿了顿,不退不让,继续道:“林师兄还是请回吧,宗门战后事务繁杂,你留在正殿帮忙,才是正务。”
林文轩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心头妒火翻涌。
晁雪儿对他向来冷淡便罢了,如今竟为了一个刚捡回来的外人,三番两次赶他走。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依旧不肯退去:“师妹此言差矣,照料受难者也是同门之责。何况此人来自孔文敬府邸,身份尚未查清,我留下,也能替师妹多一份照看,免得节外生枝。”
这话明着是担忧,实则就是要监视唐青。
晁雪儿脸色微冷,正要再开口驳斥,榻上的唐青却忽然轻轻抬眼,声音虽掺杂虚弱,却沉稳有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持:
“晁姑娘不必为难林兄弟,既然是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修为低,服药调息需要几日,需绝对清静,还请两位若是有各自的事务,尽管去处理便是,无需在我这里耗费时间。”
他一句话,既给了林文轩台阶,又不动声色的下了“逐客令”。
晁雪儿立刻会意,轻轻点头,对林文轩道:“既如此,我们便各自离开,别在此处耽误唐青的调息静养。”
说完,她不再看林文轩,转身轻步走向外屋,身影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林文轩站在原地,看着唐青平静无波,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来插手、来监视、来宣示存在感的,可此刻竟像被人轻轻巧巧挡在了圈外。
林文轩狠狠攥了攥拳,最终只能冷哼一声,不甘不愿地跟着晁雪儿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唐青一眼。
屋内重归安静。
唐青缓缓闭上双眼,此时清魂丹的药效发挥到了极致,一股更加清凉温润的药力在四肢百骸缓缓流转,疼痛被一点点压下,酸软无力的身躯也渐渐找回了些许力气。
深吸一口气,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指尖,虽仍有隐痛,却已勉强可以自主活动。
撑着榻沿,缓缓直起身,动作轻缓却稳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唐青轻抬脚步,缓缓走下床榻,双腿仍有些虚浮,却足以支撑行走。一步步挪到屋门口,望向外边院中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抬手将房门轻轻合上,又从内侧落了门栓,彻底隔绝了外界。
做完这一切,唐青才稍稍松了口气。
目光一转,外间角落摆着一只青石水缸,唐青走至缸边,用木瓢舀起清水泼了洗手,冰凉的水质驱散几分燥热。
身上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又黏又痒,难受至极。
褪下那身破烂不堪的血衣,泡入水缸当中。伤口遇水微微刺痛,唐青面不改色,只是咬紧牙关,动作利落洗净身上尘垢与血渍。
冷水洗尘,虽简陋,洗完后却从里到外清爽了不少。
找了手巾擦干身体,又从屋内翻出了几件衣服。墨色布料衬得唐青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出尘。
重新走回屋间,服下固元丹后静静盘膝坐回榻上,闭上双眼,再度运转息元功。
盘膝坐定的刹那,固元丹温润的药力在丹田内缓缓化开,唐青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凝神运转息元功。
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被封脉符箓勒出的细微裂痕,都在一点点被轻柔修复。
他能清晰感觉到,原本干瘪滞涩的丹田,正像久旱逢雨的土地,一点点被灵气滋养、充盈。
而此刻,唐青心中翻涌的,是矿洞中暗无天日的岁月。
在四海宗控制的矿场为奴时,他藏得比谁都深,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敢泄露。
四海宗的邪修狠辣无情,但凡发现矿奴有些修为,当场便会废去丹田、抽离魂魄。
那几年里,他亲眼见过太多被抓进来的修士、他们以自身微末的修为以求逃生,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所以他忍他藏。
忍日夜不休的苦役,把所有不甘、所有恨意,全都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呼吸都不敢多出半分异样。
他不敢修炼,不敢突破,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气息变得平稳。
唯有装作孱弱、装作麻木、装作一无所有,才能在虎狼环伺的地狱里,苟延残喘到今天。
直到被孔文敬抓走,直到被晁雪儿救下,直到踏入这间安静无人的小院,他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敢放开身心,全力修炼。
灵气在经脉中越转越快,原本受损的脉络被彻底温养贯通,丹田内的灵力不再是微弱飘摇的星火,而是汇成了一缕稳定流转的灵泉。
在丹药与息元功的双重滋养下,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精进的迹象。
脑中基础修炼功法《筑本记元》翻开,《筑本记元》唐青在皇宫时看过了不下数十遍,早已深深刻在了脑海中。
唐青紧闭的双眸中,灵光一闪而逝。
一阶蕴灵境……
修为一路稳扎稳打,向上攀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了几分锋芒,最终定格在二阶蕴灵境,周身气息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很清楚。
如今寄人篱下,自己虽侥幸活了下来,但这四海宗却也还是是非之地。
丹田受创,经脉断裂,若只是平平无奇倒也罢了,可偏偏在固元丹与息元功调理之下,修为攀升极快。
若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一夜之间从矿奴跃入蕴灵境修士的“怪胎”,怕是不用等他报仇,先就会被沧云宗或是天铭门当成重点监控的“隐患”,甚至引来有心人的觊觎。
藏,必须藏。
唐青调匀呼吸,刻意放缓了灵气运转的节奏。那股停留在二阶蕴灵境的实力,被他死死压住,只留七分在体表,三分沉入丹田深处,如同蛰伏的潜龙。
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精进,不过是睡了一觉。
唐青抬手轻按胸口,感受着丹田内那股被压制得严丝合缝的力量。
二阶蕴灵境,稳固。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四海宗宗主未灭,孔文敬逃之夭夭,还有卫国覆灭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每一笔,都沉重得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唐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外。
竹叶飘摇,阳光细碎,不见人影。
唐青正欲合上窗户,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衣袂拂过竹枝的微响,清浅又熟悉,不用猜也知道是晁雪儿。
唐青迅速敛去眼底所有锋芒,重新恢复成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屋门走去。
才刚迈步,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唐青,五日已过你可调息完毕?我送些灵食与伤药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清软温润,带着几分细致的关切。
唐青抬手拔开门栓,缓缓将门拉开。
门一开,暖光涌入,晁雪儿抬眸望去,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一滞,整个人都微微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白日里那副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身干净的墨色衣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肌肤被清水涤净后,莹润白皙,眉眼轮廓分明利落,鼻梁挺直,唇线清浅。
原本被血污遮盖的容貌彻底显露出来,清俊得令人心惊,又因刚修炼完毕,眸底藏着淡淡灵光,沉静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逸气质。
头发已被他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平添了几分柔和,却丝毫不减风骨。
这哪里还是那个从耳房里拖出来、奄奄一息的矿奴?
分明是一块洗净尘埃、光华内敛的璞玉。
晁雪儿站在原地,脸颊莫名微微发烫,美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她见过沧云宗内无数俊朗弟子、世家天骄,却从未有人像唐青这般,只静静站在那里,便让她一时失了神。
“晁姑娘?”唐青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依旧有礼。
晁雪儿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目光,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连声音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只是没想到,你收拾妥当后,竟是这般模样。”
话说出口,她才觉失礼,连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与药瓶递上前,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稳重:“这是宗门的灵米羹与清脉丹,对你修复经脉大有好处,你且收下。方才我去见师父,师父特意叮嘱,让我多照拂你几分。”
唐青伸手接过,指尖微触,温凉的食盒带着淡淡的少女香气,他微微拱手:“有劳晁姑娘挂心。”
“举手之劳罢了。”晁雪儿强自稳住心神,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往他脸上瞟了一眼,心头那丝异样久久不散。
“哦…对了。”晁雪儿强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故作平静地说道,目光却不敢与唐青对视,只能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轻声补道,“战后事宜基本尘埃落定,沧云宗已正式接管原四海宗,三日后便会改名为德明宗,定为沧云宗下辖的宗门分支,由沧云宗内院大长老郑光达兼任宗主,负责打理后续事务。”
她顿了顿,抬眼悄悄瞥了唐青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既然你已被宗门救下,且伤势无碍,按照沧云宗规矩,凡被宗门所救、愿留下的无辜修士,皆可申请入宗。我此次来,便是想问问你,你是否愿意加入德明宗,成为我宗弟子?”
加入宗门。
这四个字,在唐青耳边轻轻响起。
他垂眸看了看掌心的食盒,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竹叶切碎的阳光。
他曾是卫国太子,金尊玉贵。
如今,他是亡命天涯的遗孤,一无所有。
加入德明宗,意味着有庇护,有资源,有修炼的安稳之地,更有接近仇人的机会。
但同时也意味着要融入这个他尚不熟悉的宗门体系,要受制于人,要在众人的目光中隐藏身份。
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瞬。
天下之大,自己孤身一人,亡国之仇如影随形,若连一方立足之地都没有,谈何复仇,又谈何活下去。
加入德明宗,利大于弊。
唐青抬起头,眼底的沉静掠过一丝了然。
他对着晁雪儿深深一揖,语气笃定而坦然:“多谢晁姑娘告知,我愿意加入德明宗。”
晁雪儿闻言,眼中顿时一亮:“甚好!既然你愿意,那便再好不过。我稍后便去为你办理入宗手续,德明宗弟子身份虽不如沧云宗弟子尊贵,但胜在自由,也能给你一个合理的身份。”
“只是……”唐青语气放缓,“虽调息修养五日,丹田与经脉确实重创未愈,短期内怕是无法参与宗门活动,还望宗门见谅。”
“这你放心!”晁雪儿连忙点头,语气笃定,“师父已吩咐下去,现在开始你在德明宗就享有外院弟子同等的供奉与待遇,且无需参加近期的宗门任何活动,只管安心静养。待你全部恢复后再议后事。”
“那就有劳姑娘了。”唐青躬身道谢,心中一块大石落定。
唐青请晁雪儿入了座。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唐青言语间分寸得当,既不显得过分疏离,也未曾多言半句多余之事,只顺着晁雪儿的话头,淡淡问及四海宗来历及矿山矿奴如何处置。听得认真,却从不多探问核心机密。
片刻后见诸事交代妥当,晁雪儿便起身笑道:“我便不打扰你静养了,这便前去执事阁为你办妥入宗文书与身份名牌,晚些时候差人送来。你要好生歇息。”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彻底恢复了安静。
德明宗……从此处开始,他会一点点站稳脚跟,隐匿锋芒,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去揭开当年的血海真相,让那些罪魁祸首,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