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海格尔木那令人窒息的窥探之后,嬴政带着张小官悄然返回长白山祖地。高原目睹的冰冷实验与贪婪,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坚定了嬴政彻底蛰伏的决心。外界风波诡谲,张启山虽败,但其引发的对“长生”的觊觎已如疫病扩散,唯有极致的静默,方能避开这席卷而来的漩涡。此后漫长岁月,嬴政再未踏出东北一步。他如同磐石,镇于祖地核心,遥控着家族彻底转入地下的一切事宜。张小官则成为他最锋利的刃与最稳固的盾,内外事务,皆经其手,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嬴政的一切指令。时光在寂静中汹涌流逝。外界天地翻覆,消息通过隐秘渠道断续传来:张启山老了,病了,最终于某一年冬日,带着他未能完成的执念与满身风云,溘然长逝。又过了些年,那位曾因醉话而间接引发一系列动荡、对张家长生之秘抱有极大兴趣的领导人,也走完了他的时代。
一个轰轰烈烈又混乱不堪的时代,似乎终于随着这些关键人物的相继离去,缓缓落下了帷幕。新世纪的车轮,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碾过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直到此时,嬴政才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他再次带着张小官,走出了冰封的东北。此时的张小官,气质愈发内敛沉静,岁月洗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只余下深潭般的莫测。他们如同两个普通的旅人,漫步于新世纪的都市与山水之间。高楼拔地起,车流如织,一切光怪陆离,与他们记忆中的山河截然不同。嬴政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如同冷静的历史旁观者。行至南方一带,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古玩市场附近,一个戴着墨镜、嘴角总噙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人,不经意间与他们擦肩而过。就在错身的一瞬,那男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精准地扫过张小官腰间刻意遮掩却依旧透出些许异常的轮廓,以及嬴政那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深不见底的眼神。“哟,两位爷,面生啊,对这地界儿感兴趣?”黑瞎子笑嘻嘻地凑上来,自来熟地搭话,语气轻佻,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嬴政未语,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张小官则上前半步,无形中将嬴政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黑瞎子也不尴尬,反而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玩具,一路若即若离地跟着,嘴里天南地北地胡侃,时而透露些江湖上的隐秘消息,时而又插科打诨。他身手极好,感知敏锐,甩不掉,却也似乎并无明显恶意。久而久之,或许是黑瞎子那种混不吝的洒脱与看似没心没肺下的通透,意外地对了张小官那过于沉郁的性子。一路同行,竟也生出些微妙的默契。黑瞎子会勾着张小官的肩喊“哑巴张”,张小官虽依旧沉默,却也不再全然排斥。嬴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阻止。这黑瞎子来历神秘,绝非寻常之辈,但其目前表现,倒像是个游离于各方之外的独行客。有这样一个耳目灵通、手段不凡的人在侧,有时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一个深不可测的千年帝魂,一个沉默可靠的张家守护者,一个嬉笑怒骂、身怀绝技的盲眼浪客,组合怪异却又异常和谐。
西湖水波轻柔,映着岸边的垂柳与现代化楼宇。嬴政漫步于苏堤之上,张小官与黑瞎子稍落后几步,一个沉默,一个嬉笑打量周遭。游人如织,一派和平景象。忽地,前方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抱怨的年轻声音传来:“老板,你这拓片也太贵了,蒙外地人呢吧?”,嬴政目光随意掠过,只见一个气质干净、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正蹲在一个小摊前,拿着一份旧拓片与摊主讨价还价,眉眼间透着股未被世俗浸染的天真与执拗。吴邪。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自嬴政脑海深处浮现,与之前看过的九门资料、以及吴家那个被保护得极好的独孙对上了号。几乎是同时,一段经由特殊渠道送抵的密报内容也清晰回现--吴家二代吴三省与解家前当家解连环,似乎正暗中布局,意图联手打破那自老九门时代起便如诅咒般缠绕着他们几代人的、与地下秘密息息相关的宿命。嬴政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与那浑然不觉的青年擦肩而过,心中却已了然。吴解两家的动作,看似独立,实则仍是九门那盘残局的延续,是深陷泥潭之人试图斩断枷锁的奋力一搏。他走远几步,望着西湖烟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庆幸。 幸甚。幸甚当年察觉汪家渗透之初,便以铁血手腕,于家族内部进行了彻底清洗,将所有疑似带有凤凰纹身、与汪家有所勾连的旁支隐患连根拔除,不留后患。否则,今日的张家,恐怕便如同这眼前的九门一般,即便看似脱离了风暴中心,其子孙后代仍被往日的阴影与恩怨牢牢缠绕,不得安宁,需耗费心机甚至付出巨大代价,去谋求一个虚无缥缈的“解脱”。汪家如附骨之疽,其可怕之处不在于正面抗衡,而在于无孔不入的渗透与对命运线的扭曲。吴邪此刻的天真,或许正是其长辈竭力想为他保留的,而这份保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宿命般的悲哀?嬴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仍在认真研究拓片的青年。张家的路,是彻底隐匿于历史之后,斩断一切不必要的因果。而九门的路,却仍在漩涡中挣扎。“走吧。”他淡淡开口,声音融入湖风。身后的张小官与黑瞎子随之而动。黑瞎子墨镜后的嘴角似乎弯了弯,仿佛也瞥见了方才那一幕,却什么也没说。西湖依旧宁静,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