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北京城在黑云压城般的死寂中喘息。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如铁桶般围困九门,城墙垛口间弥漫着硝烟与绝望的气息。紫禁城内,乾清宫灯火通明,崇祯帝朱由检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听着兵部尚书张缙彦颤声禀报闯王使者的最后通牒。张缙彦的声音在御前越来越低。

割西北三省,赔白银八百万两,闯军受封称藩而不朝...此三事若允,贼兵可退。
崇祯帝朱由检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凄厉的回响,猛地起身,龙袍袖摆扫落御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如惊雷炸响殿宇。九岁的永王瑟缩着抓住朱慈烺的衣角。朱慈烺--或者说,刚刚在这具十五岁身体里苏醒的嬴政--轻轻握住了幼弟冰凉的手。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御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荒谬!太祖驱蒙元于漠北,成祖五征朔漠,岂有割地赔款之理!不朝不拜,置天子威严于何地!当初成祖皇帝为何将都城迁来北平?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便是我朱家的祖训!
阶下匍匐的朝臣们屏息凝神,唯有立在御阶左侧的太子朱慈烺微微抬眸。这句话像支利箭穿透两千年的时光,直直钉进他的胸膛。他想起自己扫灭六国时,那些亡国之君跪地求饶的模样。原来后世有了这样的皇帝。更漏声碎,如刀剐心。子时三刻,崇祯亲手为他们换上粗布衣裳。当那双枯柴般的手将传国玉玺塞进包袱时,嬴政注意到皇帝的手指在玉玺一角停留了片刻--那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是他的和氏璧。嬴政下意识摩挲指尖。那方他命李斯篆刻的玉玺,早该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可这八个字,竟像诅咒般缠绕着每一个王朝。崇祯最后抱了抱三个儿子,动作僵硬得像截枯木却带着深深的不舍,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入嬴政手中。

烺儿,这玉佩是调动锦衣卫的令牌。你带着弟弟们从玄武门下的暗道走。去锦衣卫的棺材铺。找机会出北京城往南京城而去,那边是我们老朱家的大本营,知道吗?
嬴政看着站在跟前的朱由检郑重的点了点头,后撤一步拉着两个弟弟的手给朱由检磕了三个头,转身步入暗道。暗道阴冷潮湿,永王的抽噎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嬴政一手牵着永王,一手抱着五岁的定王,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邯郸街头那个仓皇逃命的赵政。棺材铺藏在宣武门外的一处陋巷里。掌柜是个独眼老汉,见到令牌后沉默地领他们走进后院。满院白幡在夜风中飘荡,新刨的木花味混着尸蜡的酸臭。独眼老汉掀开一口尚未上漆的柏木棺。

如今闯军围着紫禁城怕是不好出京,臣也不知闯军什么时候攻进来,保险起见,三位殿下恐怕要在这里头歇一晚。
定王吓得直往朱慈烺身后躲。嬴政却俯身摸了摸棺木内壁--刨得倒很光滑。嬴政点了点头率先跨进棺椁。永王和定王最终被抱进来时,眼泪把粗布衫的前襟浸得透湿。棺盖合拢的刹那,所有光线都被吞没。定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嬴政将两个弟弟揽在胸前,感受着幼小身体剧烈的颤抖。嬴政在绝对的黑暗里轻声问。

怕么?

他们说...棺材是装死人的...
嬴政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密闭的棺木里显得格外深沉。他改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气音。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棺材最是安全。活人不敢开,死人不会害你。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那具套棺,用青铜加固,还有骊山陵墓中以水银的江河。而现在,他抱着两个陌生的幼童,躲在敌兵环伺的京城一角。历史真是个轮回的怪圈。定王渐渐睡去,永王却还在小声啜泣。嬴政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思绪飘向两千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吕不韦刚把他从赵国救出来,马车穿过邯郸城门时,他也是这样抱着成蟜。永王突然问。

哥哥,我们会死吗?
棺木外的搜查声忽远忽近,有兵刃撞上门板的重响。嬴政感受着怀中生命的温度,想起朱由检说“君王死社稷”时决绝的眼神。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知是在对谁承诺。

放心不会的。我们要活着看山河重光。
五更梆响透过棺木传进来时,嬴政轻轻推开一条缝。晨曦微露,院中的白幡染上蟹青色的光。他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两个孩子,又望向从门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