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空间里那片永恒的寂静被打破,如同水滴落入无波的古井,涟漪尚未散尽,嬴政的意识已被一股沛然之力拽离。短暂的混沌过后,是感官的骤然复苏。鼻腔里钻入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名贵药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晦潮气的宫殿气息,耳畔是压抑的啜泣和焦急的碎步声。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的蟠龙藻井,明黄帐幔,脑子顿时回想起在系统空间中那个穿着清宫皇子服饰、面容稚嫩却愁苦的男孩虚影,正对他深深叩拜下去,未语泪先流。空间中虚影哽咽的讲诉着自己可悲可叹的一生,破碎的祈愿声夹杂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丝丝缕缕传入嬴政识海。是那个名叫爱新觉罗·永基的许愿者。
永基求您……护住我母后,护住弟弟妹妹……他们……
嬴政当时是漠然的。护住母亲?弟弟妹妹?于他而言,这些词汇陌生得近乎可笑。但交易既成,这具稚嫩躯壳和其背负的因果,他接下了。如今他彻底融入这“十二阿哥”的身份。不适感尚未褪去,坤宁宫正殿内的气氛已绷紧如弦。内间暖阁,幼女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人心上。
五格格咳咳……额娘……
皇后乌拉那拉氏一身半旧常服,发髻微松,簪饰尽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正亲自拧了冷帕子敷在五格格滚烫的额上,动作轻柔至极,嘴里不住地柔声安抚,那声音里裹着强压下的惊惶,一夜未眠的沙哑暴露无遗。
皇后额娘在,五丫头乖,喝了药就好了……
宫人们屏息凝神,端着水盆、药盏,脚步又快又轻,生怕惊扰了病榻上的小主子和焦灼的皇后娘娘。浓重的药味几乎盖过了一切。嬴政静立一旁。他的目光冷静得与这具身体的年龄全然不符,缓缓扫过这间富丽堂皇却透着压抑的寝殿。雕花窗棂、博古珍宝、袅袅升烟的鎏金仙鹤香炉……他的视线在那香炉处微微一顿。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小宫女正低眉顺眼地用玉杵整理着香灰,动作看似规矩,指尖却细微地发着抖,每一次下杵,都似有意无意地将灰压得更实些。嬴政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除了药味、熏香味,那香炉里,似乎还掺着一丝极淡的、被精心掩盖后的异样甜腻。就在那宫女又一次将玉杵探入炉中,企图将中心处的香灰彻底压实之际,一道尚带童音却冰冷砭骨的声音骤然划破了殿内的压抑。
嬴政拿下她。
满殿皆寂。所有动作停滞,宫人们愕然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位素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十二阿哥。皇后也惊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疲惫。
皇后永基?
嬴政却不看她,只盯着那瞬间脸色惨白如纸的小宫女,抬手,指尖精准地点向那尊鎏金香炉。
嬴政把她拖下去。撬开香炉底层,把灰底下藏的脏东西,给本阿哥搜出来!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骇得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一个激灵,竟下意识地遵令而行,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小宫女杀猪般尖叫起来,被粗暴地拖拽出去。
侍女皇后娘娘饶命!十二阿哥饶命!奴婢冤枉啊!
皇后这……这是做什么?
皇后被这一动静惊得站起身。很快,一个太监捧着个小小的、烧得半焦的布囊快步进来,跪地呈上,声音发颤。
太监回娘娘、阿哥,确……确实在炉心灰底下发现了此物!
嬴政甚至不需细看那布囊里是什么,只那愈发清晰的甜腻腐败气味,已让他眸色冰寒。
嬴政 秽乱宫闱,谋害皇嗣。查。
嬴政吐出一个字,不再多言。皇后踉跄一步,被容嬷嬷死死扶住,她看着眼前气场骤变的儿子,又惊又骇,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浸浸的后怕与异样。几日后,五格格的高热果然退了,小脸虽还苍白,却已能进些米汤。坤宁宫仿佛也随着小格格的病愈而透进一丝活气,只是那日揪出钉子的阴影仍沉沉压着,宫人们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夜深人静,嬴政坐在窗下,把玩着一方镇纸。容嬷嬷悄步进来,屏退左右,猛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嬷嬷阿哥爷!您……您近日让奴才们查探的事……
她哽咽着,将积压多年的苦楚与隐忧倾倒而出:帝后夫妻情薄,皇上不常入坤宁宫;延禧宫那位令嫔娘娘圣宠优渥,风头无两,六宫巴结;皇子中五阿哥更得皇上青眼……皇后娘娘处境艰难,却秉性刚直,不肯屈就,每每与皇上争执,母子几人在这深宫,如履薄冰等等。嬴政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指尖在那冰冷的玉石镇纸上轻轻敲击。直到容嬷嬷泣不成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烛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着幽冷的光。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他轻声道,像在评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嬴政 帝后不和?令嫔得宠?无妨。
他丢开镇纸,那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似已穿透宫墙,落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乾清宫。语调平稳,却带着重逾千钧的力量,轰然砸在容嬷嬷的心上,嬴政微微一笑,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嬴政 皇额娘自然该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