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之萧羽

天光刺破晨雾时，嬴政正蹲在渭南市集最偏僻的当铺前。沾着宫泥的指尖叩开雕花木窗，先将那截错银炉脚推入窗口。老朝奉的惊呼被窗板闷住，两张银票和一些碎银从缝隙滑出。

嬴政还有这个。

嬴政特意压低声音拿出包袱里面南珠串子从窗缝递入时，朝奉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嬴政把银子放入包袱中后，嬴政转身没入人流。车马行棚下，三辆破旧轺车正在揽客。嬴政掠过前两辆簇新的青盖车，直走向辕木开裂的老马车。车夫蜷在座上打盹，草帽盖着脸，露出襟口暗绣的蜘蛛纹--北境游侠常用的联络标记。

嬴政暗河渡口。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积满茶垢的车板上。车夫掀帽瞥了眼小少年湿衣下绷紧的肩线，忽然用剑茧丛生的手指蘸茶，在板面画出曲折水道。

路人要过三闸，得加钱。

嬴政又从包袱中拿出一张银票放在车夫掌心中，朽木车轮已轧过晨露。嬴政蜷在散发霉味的麻布垫上，听车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市集喧嚣渐远，车窗掠过成片芦苇荡，惊起的水鸟遮天蔽日。午时马车停在水汽氤氲的荒滩。车夫用刀鞘指向雾中黑影。

路人暗河船坞老规矩--不问来路，不管去向。

嬴政跃下车架。雾霭深处忽然响起三长两短的鹧鸪啼，腐朽的栈桥下，一艘乌篷船正撩开垂柳悄然而至。乌篷船在蛛网密布的水道穿行，船头老叟的烟锅明明灭灭。当嬴政踩着湿滑的青苔踏进暗河总坛时，满堂嗤笑声几乎掀翻洞顶。虬髯汉子们拍着案几，酒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见是个小少年走进来，首座下坐着的刀疤脸掷出匕首，寒光钉在嬴政脚前三尺。

大家长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谈买卖？

嬴政忽然轻笑。他并不碰那匕首，反而从怀中取出半幅丝帛，朱笔标注处正是暗河埋在宫墙下的三处暗桩--这是昨晚嬴政从萧羽那边得知的信息画出来。满堂死寂中，首座的大家长终于抬眼。

大家长小公子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嬴政谈暗河的未来。你们满足于做阴沟里的硕鼠，可知已经有大臣已奏请皇帝组建影暗卫？三年内，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都会遭到清剿。

嬴政踏过毒针地砖，绣着暗纹的靴底竟毫发无伤。他负手立在滴水的钟乳石下，字句如刀。烛火噼啪爆响。嬴政忽然展开第二幅丝帛--那是用炭笔画出的庞大地下帝国图，商道、情报网、私兵据点如蛛网蔓延。堂中那个小少年声音陡然凌厉。

嬴政与其被剿灭，不如执掌黑暗。我可给暗河三条活路：一曰洗白，拿到道盐铁的专卖权；二曰扩张，边境马场正缺主人；三曰成为新王朝的支持。

大家长指节叩击扶手的节奏忽然乱了，他似乎可以看到未来暗河光明的未来。大家长骤然抬起头直视笔直站着的人。

大家长你究竟是谁？

嬴政是要埋葬你们时代的送葬人...或是开启新纪元的共谋者？

少年天子拂袖转身，残灯将他身影投在石壁如展翅玄鸟。暗河大家长盯着壁上摇曳的影，忽然挥手屏退左右。淬毒的匕首被内力吸回掌中，刀柄朝外递向小少年。指尖的内力将凝未凝，悬于灯焰之上两寸，烛火倏地一颤，熄了。殿内唯余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勾勒着兵器架森冷的轮廓。嬴政成为暗河大家长的亲传弟子，已两月整。武学一日千里，体内奔流的力量几乎陌生，可有些东西，根植得比经脉更深。收势，静立，殿中空寂，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并不沉稳的心跳。那股没来由的躁，像暗河最深的水流，无声淌着，抓不住，按不下。提刀步入回廊，欲借夜风压下心头芜杂。廊柱后，压低的嗓音却绊住了脚步。

路人……消息确真，易文君已回天启。

脚步猛地钉死在地。阴影浓重，将他身形吞没。另一声苍老的叹息响起，带着些许唏嘘。

路人宫里那边……七皇子萧羽，据说失踪有些日子了。

嬴政听到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阴影蠕动，大家长玄衣宽袍，缓步而出，立在他面前，目光沉静，深不见底，落在他沉静的脸上。声音平直，无波无澜，却比刀锋更迫人。

大家长话，你都听到了。现在，给你选。你是留在暗河，还是回你的天启城，做回你那生死未卜的七皇子？

嬴政垂着眼看着地上，他的刀躺着，映着一弯冷月。他缓缓俯身，指尖触上冰冷的刀身，一路擦过，直至握住那玄铁刀柄，用力攥紧。他抬起头，眼底还是那般冷寂。

嬴政师傅，此处才是我的归处和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