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1日,夏至,晴。
林栀子站在“时光胶囊”怀旧主题画展的展厅中央,看着面前那幅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画的名字很简单:《她》。
画中的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靠在教室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侧着头,眼神有些迷茫,又有些柔软,唇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书,书页上却用铅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那是2009年,江城一中的校服。
那是她17岁时的样子。
那是她……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样子。
因为,在现实的时间线里,2009年,她应该在另一座城市读高二,穿着完全不同的校服,根本不认识一个叫周屿的人。
可画中的每一个细节——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左手腕那道被化学试剂烫伤的浅疤,甚至物理书页角被她不自觉揉出的褶皱——都精准得可怕。
画的右下角,是潇洒凌厉的签名:
周屿,2016.6.21
2016年。
林栀子的呼吸有些困难。她抬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微微颤抖。
“喜欢这幅画?”
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栀子猛地转身。
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很英俊,但气质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那双眼睛。
茶褐色的,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像含着一汪深潭。此刻,那潭水正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情绪。
林栀子的心脏,重重一沉。
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柔软,轮廓更加锋利,气质更加沉稳。可那双眼睛,那微微抿起的薄唇,还有左眉尾那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是周屿。
是那个在2009年夏天,红着耳朵递给她一瓶冰可乐,说“同学,你物理书拿反了”的周屿。
是那个在2010年冬夜,笨拙地帮她捂手,说“林栀子,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莽撞”的周屿。
是那个在2011年夏至,紧紧抱着她,声音发抖地说“你别走,求你”的周屿。
也是那个,在她“消失”后,独自留在2009-2016的时间孤岛里,等了七年,找了她七年,最后在2016年夏至,画下这幅画的——周屿。
“你……”林栀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
“周屿。”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林栀子,”他看着她,茶褐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你迟到了。”
林栀子怔怔地看着他。
“三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哑,“零十四天。”
从2016年6月21日,到2019年7月5日(今天)。
正好,三年零十四天。
林栀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颤抖的:
“周屿……你……过得好吗?”
周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弧度冰冷而自嘲。
“你觉得呢?”
林栀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周屿带出画展,又怎么坐上他的车的。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洗衣机,所有关于2009-2011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搅——
2009年夏至,她因为低血糖在体育课晕倒,醒来就成了江城一中高二(7)班的转学生林栀子。所有人都说她已经转来一个月了,可她毫无记忆。
然后她遇见了周屿。17岁的周屿,成绩好,长得帅,性格冷淡,是全校女生的暗恋对象。可他独独对她不一样——会帮她补物理,会在她偷懒时敲她脑袋,会在她被欺负时冷着脸挡在她面前。
2010年冬天,他把她堵在楼梯间,耳朵红得滴血,却强作镇定地说:“林栀子,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她答应了。在那个不属于她的时空里,她贪恋他给的温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2011年夏至,高考结束那天。他们在学校天台看夕阳,她靠在他肩上,说“周屿,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他低头吻她,说“好”。
然后,天旋地转。
她再醒来时,躺在2016年自己公寓的床上,头痛欲裂。手机显示:2016年6月22日。
她消失了五年。或者说,她从2009-2011的“梦境”里,回到了“现实”。
她疯了似的查“江城一中”“周屿”,可搜索结果一片空白。没有这所学校,没有这个人。她甚至去了记忆中的城市,那里根本没有叫“江城”的地方。
她开始怀疑,那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一场,持续了两年,让她疼了三年的梦。
直到今天,2019年夏至,她在这幅画前,遇见了27岁的周屿。
“到了。”
周屿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车停在了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林栀子看向窗外,又看向他:“这里是……”
“我家。”周屿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有些东西,给你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栀子抿了抿唇,跟着他下车,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密闭的空间里,他的存在感强烈得让她呼吸困难。她偷偷从电梯镜子里看他,他正垂眸看着手机,侧脸冷硬,下颌线紧绷。
“看什么。”他忽然抬眼,从镜子里对上她的视线。
林栀子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周屿没再说话,只是收起手机,看向前方。电梯镜面映出他深沉的眉眼,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痛楚。
周屿的家是顶层复式,装修是极简的性冷淡风,黑白灰为主,冷硬得像他这个人。唯一的亮色,是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从文学到物理,从艺术到金融,杂乱却有序。
“坐。”周屿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喝了一口。
林栀子局促地坐下,看着他把玩着酒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机械表,表盘有些旧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那是她2010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便宜货。可他当时珍而重之地戴上,说“以后都不摘了”。
他真的没摘。
哪怕七年过去,他早已买得起更贵的表。
“你……”林栀子鼓起勇气,“这七年,你……一直在找我?”
周屿晃着酒杯,没看她:“嗯。”
“怎么找的?”
“所有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方法。”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报警,登报,发寻人启事,找私家侦探,甚至……去庙里求签,找所谓的大师招魂。”
林栀子心口一刺。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周屿终于看向她,茶褐色的眸子深不见底,“2009年以前,没有林栀子这个人。2011年以后,也没有。你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有我记得你,只有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有我,被困在那两年里,出不来。”
林栀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她捂住脸,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我醒来后找过你,可我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周屿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抬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声音沙哑,“我没怪你。”
林栀子抬眼看他,泪眼模糊。
“我只是,”周屿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需要一个解释。”
“你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那两年,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还有,”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现在回来,是为了什么。”
林栀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是从2016年穿越到2009年?说那两年对她来说是真实,可对这个世界来说是bug?说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来去?
“我……我不知道……”她语无伦次,“我醒来就在2009年,成了转学生……我以为是做梦,可一切那么真实……然后2011年夏天,我突然又回来了,回到我自己的时间……我找了,真的找了,可我找不到你存在的痕迹……”
她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周屿,你信我,我没有故意要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周屿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握得她有些疼。
“我信。”他说,声音很轻,“因为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解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他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泛黄的信纸。
“这是你‘消失’后,我写给你的信。”周屿把盒子递给她,“从2011年6月22日,到2016年6月21日。每天一封,一共1827封。”
林栀子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那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给林栀子。第1天。”
拆开,是周屿工整凌厉的字迹:
【2011.6.22】
【栀子,你今天没来学校。】
【老师说你可能转学了,我不信。】
【你答应过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
【你不会食言。】
【我会等你。】
【一天,一年,一辈子。】
【等不到,就一直等。】
第二封:
【2011.6.23】
【第二天。你还是没来。】
【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没有。】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根本没有林栀子这个人。】
【可我记得。我记得你耳垂上的痣,手腕上的疤,笑起来时左边有个小梨涡。】
【我记得你说物理好难,记得你偷吃我便当里的鸡腿,记得你靠在我肩上睡着时的呼吸。】
【如果这些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信的内容从一开始的“我会等你”,到后来的“我今天去了我们常去的奶茶店”,到“我考上了A大,是你想去的学校”,到“我毕业了,开了家公司”,到“今天看到一个人很像你,我追了三条街,不是”,到“又一年夏至,你还是没来”……
字迹从工整到凌乱,又从凌乱回归工整。情绪从恐慌到绝望,从绝望到麻木,再从麻木到……执念。
最后一封,是2016年6月21日:
【第1827天。】
【栀子,七年了。】
【我还是没等到你。】
【他们说,七年,人体细胞会全部更新一遍,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
【可我记得你,比记得我自己还清楚。】
【今天画了幅画,画的是你。】
【如果这辈子等不到,那就下辈子。】
【下辈子,早点来。】
【别让我等这么久。】
林栀子再也忍不住,抱着那盒信,哭得撕心裂肺。
七年。1827天。
他一个人,守着一段不被世界承认的记忆,写了一千八百二十七封信,等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她,在另一个时空,只过了三年。还曾一度怀疑,那是不是梦。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她哭,看着她肩膀颤抖,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许久,他走过去,把她连人带信一起搂进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林栀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这次,还走吗?”
林栀子用力摇头,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说话。”周屿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他,“还走吗?”
“不走了……”林栀子哽咽,“再也不走了……”
周屿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触碰,是近乎凶狠的、带着七年思念与痛楚的掠夺。他吻得很深,很重,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惩罚她的缺席。
林栀子被吻得窒息,却用力回抱住他,生涩但热烈地回应。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周屿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滚烫。
“林栀子,”他哑声说,“你欠我七年。”
“我用这辈子还,”林栀子看着他,眼神坚定,“够不够?”
周屿眼眶红了。
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够。”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还。”
窗外,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而一场跨越了七年时光的等待,终于在这个夏至夜,等来了它的归人。
虽然迟了三年零十四天。
但好在,他们还有无数个夏至,可以慢慢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