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雨,像是被谁拧坏了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
对于唐晶来说,这周的时间过得既慢又快。慢的是每一秒的煎熬,快的是在【停云】书咖里的发呆时光。
这已经是她第五天“赖”在这儿了。
早上九点,风铃一响,陆远舟连头都没抬,手里继续擦着那个不知哪年的铜壶,嘴里却飘出一句:“老位置,还是美式,不加糖?”
唐晶把湿漉漉的伞收好,甩了甩水,径直走到窗边坐下:“嗯。今天豆子换了吗?昨天那杯有点酸。”
“没换,是你心情变了。”陆远舟终于抬起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抹布,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苦的时候,喝什么都觉得酸。今天给你手冲一杯耶加雪菲,带点柑橘香,尝尝?”
唐晶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陆老板,你不去做心理咨询师真是屈才了。”
“混口饭吃嘛,修修补补,顺便猜猜客人心事。”陆远舟耸耸肩,转身去磨豆子,动作行云流水,“再说了,你这种大忙人肯在我这小店里坐一整天,那是给我捧场,我得服务到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不多,却也不觉得尴尬。唐晶有时候对着电脑回几封邮件,有时候就盯着窗外的雨帘发呆。陆远舟也不打扰她,偶尔端来一杯刚做好的咖啡,或者放一首应景的大提琴曲,一切都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气氛却紧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
傍晚,外滩一家高级法餐厅。灯光暧昧,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却刺耳。
贺涵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牛排。他机械地切着一块肉,送进嘴里,却味同嚼蜡。对面的座位空荡荡的,那是唐晶常坐的位置。
“贺涵!”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餐厅的宁静。罗子君匆匆赶来,风衣扣子都扣歪了,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一眼看到贺涵,眼圈瞬间就红了。
“子君?”贺涵放下刀叉,眉头微皱,“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罗子君一屁股坐下,手都在抖:“我找不到唐晶了!她手机关机,公司人说她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我妈那天说话太难听,把她气哭了……贺涵,你说她会不会想不开?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啊?”
说到最后,罗子君的声音都带了哭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都怪我,都怪我没拦住我妈。要是唐晶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完了!你快想想办法,你最了解她,你去把她找回来好不好?我去跟她道歉,求她原谅……”
看着罗子君慌成一团的样子,贺涵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更多的是无奈。他伸手按住罗子君不停颤抖的手,语气沉稳:
“子君,你先别哭,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啊!唐晶她……”
“唐晶不会做傻事的。”贺涵打断了她,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你还不了解她吗?她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会先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再去补天的人。”
罗子君抽泣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可是她都不接电话……”
贺涵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相信我,唐晶比我们都强大。等她准备好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无论她是想骂我们,还是想彻底翻篇,我们都得受着。”
罗子君听着,哭声渐渐小了,但心里的石头还是悬着:“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万一……”
“没有万一。”贺涵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对她最大的尊重。逼得太紧,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夜色渐深,书咖里的暖黄灯光把外面的寒意隔绝得一干二净。
唐晶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映出屋里安静的倒影。
“雨停了。”陆远舟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懒洋洋的。
唐晶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在整理书架的男人。这一周,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她竟意外地感到安心。
“是啊,停了。”唐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股子干练劲儿又回到了身上,“我也该回去了。躲得够久了,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陆远舟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想通了?”
“也没什么想通想不通的。”唐晶拿起包,语气平静,“就是觉得,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总不能因为几个烂人,就把自己的生活搞砸了。”
她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这几天的咖啡钱,我结一下。总不能一直蹭你的‘新店优惠’。”
陆远舟却把手一挡,笑得一脸无所谓:“免了。你是常客,第一周算我请的,就当交个朋友。再说了,你坐在这儿,我这店人气都旺了不少,咱俩谁也不欠谁。”
“哪有开了一年的店还说是新店的?”唐晶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陆老板,你这账算得可真糊涂。”
“账糊涂点好,太精明了累得慌。”陆远舟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却莫名让人踏实,“钱的事以后再说。下次你要是心情不好,随时来,茶水管够。”
唐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行,那就谢了。”唐晶没再推辞,深深看了他一眼,“陆远舟,谢谢你的咖啡,还有……你的安静。”
“路还长,随时欢迎回来躲雨。”陆远舟笑着目送她走向门口,“不过下次,希望能看到你笑着进来,而不是哭着躲进来。”
唐晶脚步一顿,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会有那一天的。”
推开木门,风铃清脆作响。
外面的空气湿润清新,雨后的上海褪去了浮躁,显得格外干净。唐晶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她知道,明天回到公司,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她知道,贺涵和罗子君还在等着她;她也知道,薛甄珠可能还会来找茬。
此时,车子汇入车流,向着繁华的市中心驶去,一如她的心情。
而在那条安静的弄堂深处,陆远舟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就对了,”他轻声自语,转身关上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