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三月廿五。
闵玧其最近不太对劲。先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恶心——他以为是前天晚上配药时闻了太多药材,伤了胃,给自己开了一副养胃的方子喝了。然后开始嗜睡——他以为是最近太累了,每天要跑养心殿、望月台、凤栖宫,还要照顾金南俊的伤,忙得脚不沾地。再然后,是腰酸。
他坐在太医院的桌案前,手里握着一味药材,却迟迟没有放进药臼里。不对劲。这些症状太熟悉了——恶心、嗜睡、腰酸、小腹隐胀。他给金硕珍诊过孕脉,这些症状跟金硕珍怀孕初期一模一样。不,不可能。他是太医,他每天都在喝自己配的养生茶,怎么可能——
闵玧其放下药材,把手指搭在自己左手腕上。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滑脉。他换了右手,还是滑脉。他的脸色变了。又诊了一遍。还是滑脉。他的脸彻底黑了。
不可能。他掐着自己的手腕,指节泛白。他是太医,他知道怎么避孕,他每次都喝了避子汤——虽然你每次都皱着眉说“那个伤身体”,但他坚持喝。他以为万无一失。他忘了,避子汤不是百分之百有效。他忘了,你是女帝,你想要的东西从来没人能拒绝,包括他的身体。
闵玧其坐在桌案前,脸色铁青。怀孕了。他一个太医,一个天天给别人诊孕脉的人,自己怀孕了。他该高兴吗?他是贵君,怀孕是好事,是为皇家开枝散叶。但他高兴不起来。他是闵玧其,是太医院院正,是那个靠自己的医术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人。他不想因为怀孕就被困在后宫,不想每天挺着肚子被人伺候,不想变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弱者。
他把手从手腕上拿开,攥紧了拳头。怎么办?瞒着?瞒不了多久。脉象会越来越明显,肚子会越来越大。打掉?他是太医,他知道怎么打胎。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下不了手。不是不敢,是不忍。那是你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做不到。
闵玧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凤长惜?你会高兴吗?金硕珍怀孕的时候,你高兴得抱着人转圈。现在轮到他了,你还会那么高兴吗?你是会高兴有了第二个孩子,还是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替你生孩子的工具?
他不敢想。
闵玧其把自己关在太医院的药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谁来敲门都不开——郑号锡来做针灸,敲了三次门,没人应;金南俊来换药,敲了五次,还是没人应;最后李德全来了,说是陛下让他来送药,敲了十次,依然没人应。

“闵贵君?闵贵君您在吗?”
李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

“在。”
闵玧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而低沉,

“别进来,我在配药。”

“可是陛下的药——”

“放着。我等会儿拿。”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把药放在门口,走了。
闵玧其坐在药房里,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是闵玧其,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医院院正,是那个敢对女帝冷脸的人。但此刻,他怕了。怕的不是怀孕本身,而是怀孕之后的事。他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怕自己的医术被荒废,怕自己的人生被“贵君”这个身份定义。
他怕——你只是因为他怀了她的孩子,才对他好。
你是傍晚来的。
你今天一整天都觉得不对劲——闵玧其没来请脉。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即使金南俊受伤那几天都没断过。但今天他没来,只让人传话说“身体不适”。你批完奏折,天已经黑了。你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院子里很安静,药房里亮着灯。你走过去,推了推门——锁了。
“闵玧其?”

里面没有回应。
“闵玧其,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你皱了皱眉,绕到药房后面。后面有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你推开窗户,看到闵玧其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听到她开窗的声音,或者听到了也不想理。
你撑着窗台翻了进去。女帝翻窗,动作算不上优雅,但足够利落。你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闵玧其猛地抬起头,看到你从窗户翻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陛、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您怎么——”
“你不开门,朕只好翻窗。”

你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怎么了?”

闵玧其看着你,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心里一紧。闵玧其不会哭。他是那个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但现在,他哭了。
“出什么事了?”

你的声音放轻了,
“谁欺负你了?”

闵玧其摇头。没有人欺负他。欺负他的,是他自己。

“陛下,”
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臣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说。”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臣有孕了。一个多月。”
殿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你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然后你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像春天的阳光,像他这辈子见过所有明亮的东西加起来那么亮。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跳动。
“真的?”

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狂喜。

“真的。”
“朕又要当母亲了?”


“是。”
你猛地站起来,想抱他,但他缩在角落里,浑身都是抗拒的姿态。你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回来。
“你不高兴?”

闵玧其没有回答。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是。”
闵玧其的声音很闷。
“那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里?”

闵玧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冷白的面容上带着泪痕。

“陛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臣怕。”
“怕什么?”


“臣怕……”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摆,

“臣怕以后就不能做太医了。臣怕怀孕之后身体变差,手会抖,眼睛会花,再也拿不了针。臣怕变成一个只会生孩子的人。臣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陛下只是因为臣怀了孩子才对臣好。”
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目光认真而温柔,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情。
“闵玧其。”

你叫他的名字,
“朕对你好,是因为你是闵玧其。不是因为你是太医,不是因为你是贵君,更不是因为你怀了孩子。是因为你——给朕塞糖的那个少年,冷着脸骂朕的太医,嘴硬心软的傲娇鬼。是你。一直都是你。”

闵玧其的眼泪掉了下来。
“至于太医。”

你继续说,
“你想做就继续做。怀孕了也可以看病、开方、教学生。朕不会把你关在后宫。你是朕的贵君,也是朕的太医院院正。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闵玧其看着你,嘴唇微微发抖。

“可是……我的身体会变差。手会抖,眼睛会花——”
“那就休息。”

“休息几个月,等孩子生了,继续做。朕等你。”

闵玧其的眼泪止不住了。他别过头,用手背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

“臣不是不服气。”
他哑声说,

“臣是怕……怕自己当不好父亲。”
你看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你伸出手,轻轻把他拉进怀里。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你肩膀上。
“朕陪你。”

你说,声音很轻,很坚定,
“从今天起,到你生,到孩子长大,朕都陪你。你不是一个人。”

闵玧其靠在你肩上,哭了很久。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从小就是。他是平民出身,在太医院里没有人脉、没有背景,靠的就是一口硬气。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但在这个人面前,他所有的铠甲都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凤长惜。”
他闷声说,

“你说过的话,要算话。”
“朕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的,等孩子生了,我还可以做太医。”
“算话。”


“你说的,我不是只会生孩子的人。”
“不是。”


“你说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陪我。”
“陪。一直陪。”

闵玧其从你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伸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闵玧其,你知道吗,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等什么?”
“等你愿意让朕陪你的这一天。”

闵玧其的耳朵红了。他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

“臣没有不愿意。”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搬来翠微宫?”


“……太医院有事。”
“太医院的事可以交给副院正。”


“副院正能力不够。”
“那朕给你找个能力够的副院正。”


“……”
“闵玧其。”


“……嗯。”
“搬来翠微宫吧。”

闵玧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你看到了。

“好。”
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金硕珍第一个来道喜。他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太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一食盒补品。

“玧其,恭喜。”
他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闵玧其看着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如故的小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金硕珍能做到,他也能。

“谢谢。”
他说,接过食盒。
金硕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闵玧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郑号锡和朴智旻是一起来的。郑号锡提着一篮水果,朴智旻捧着一束花,两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闵贵君,恭喜你。”
郑号锡小心翼翼地说。

“谢谢。”
闵玧其接过水果和花,看着郑号锡,

“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多亏了您的针灸!”

“嗯。明天继续来。”

“好!”
朴智旻站在旁边,看着闵玧其的肚子,小声问:

“闵贵君,小宝宝在里面吗?”
闵玧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在。”

“跟皇贵君的小宝宝一样?”

“嗯,一样。”
朴智旻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

“那您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累着了。”
闵玧其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
金南俊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肩吊着绷带,站在门口,表情沉稳,但耳朵有些红。

“闵贵君,恭喜。”

“谢谢。”
闵玧其看着他吊着的胳膊,

“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闵贵君的药很管用。”

“嗯。过两天来换方子。”

“好。”
金南俊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闵贵君。”

“嗯?”

“陛下她……会是个好母亲。”
他走了。
闵玧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金南俊不是在安慰他,是在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你会照顾好他和孩子。你会的。
那天晚上,你又来了太医院。这一次,你带了一碗安胎药。
“闵玧其,喝药。”

闵玧其接过碗,喝了一口。苦。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苦?”


“嗯。”
你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闵玧其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吃。”

“甜的。”

他张嘴含住了那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中和了药的苦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给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塞了一颗糖。他说:“吃颗糖吧,甜的。”现在,你还给他了。

“凤长惜”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你这个人,记性太好了。”
“嗯。”

你笑了,
“所以你别想跑。”

闵玧其看着她笑,忽然觉得,怀孕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闵玧其搬进了翠微宫。宫殿很大,他只用了一间做卧室,一间做药房。你让人把太医院最好的药材都搬了过来,又配了两个助手给他。
闵玧其站在药房里,看着满架子的药材和崭新的药具,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陛下。”
“嗯?”


“谢谢。”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笑容,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客气。”

窗外,春天的花开得正好。翠微宫里,两个人,一个在看药材,一个在看那个人。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暖的,亮亮的,像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