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解你

厨房里，穆远山正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穆家的家主，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正在家里炒糖醋排骨。

“怎么样？”穆远山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怎么样？”穆景行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

“小丞。瘦了没有？”

“瘦了。脸小了一圈。”

穆远山的锅铲顿了一下。“有没有好好吃饭？”

“看那样子，应该没有。”穆景行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揉了几下，“妈哭了好几次。”

穆远山沉默了。锅里的排骨在糖色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酱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爸，”穆景行开口了，“你对王橹杰怎么看？”

穆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穆景行。“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对小丞好像不太一样。”

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孩子。”

“我没说他不好。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穆远山打断他，“他看小丞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

穆景行挑了挑眉。“你也注意到了？”

“我又不瞎。”穆远山转回去，打开锅盖，继续翻炒排骨，“小丞那孩子，从小就有让人想对他好的本事。橹杰会喜欢他，不奇怪。”

“你不反对？”

穆远山沉默了两秒。“我反对有用吗？你妈已经认定橹杰是她儿子了。小丞更是她心头的肉。如果橹杰和小丞——”

他没有说完，但穆景行听懂了。

“而且，”穆远山的声音低了一些，“橹杰那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他能找到小丞，能对小丞好——这件事，我只有感激。”

穆景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外表的老，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老。

“爸，”穆景行说，“排骨糊了。”

穆远山低头一看——锅里的糖醋排骨确实有点焦了。他赶紧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最下面那几块，有一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没事，”穆远山说，“小丞小时候就喜欢吃焦一点的。他说焦的部分最香。”

穆景行看着那盘排骨，笑了。“爸，你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我哪里偏心了？”

“你给王橹杰做过饭吗？”

穆远山沉默了一下。“他会理解的。”

穆景行摇了摇头，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爸，你有没有想过——王橹杰可能不需要你补偿他什么。他需要的，可能只是你像对待小丞一样对待他。”

穆远山没有回答。他端着那盘排骨，站在厨房中央，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穆祉丞终于从“葡萄汁事件”中恢复过来了。至少表面上恢复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妈，”他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大哥呢？今天不回来吗？”

“你大哥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沈若棠给他剥了一颗松子，“他说让你周末多回来吃饭，等他回来了再聚。”

“哦。那下次吧。”

“小丞，”沈若棠犹豫了一下，“你……你现在住在哪里？条件怎么样？要不要妈妈帮你——”

“妈，”穆祉丞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打断，“我住的地方挺好的。虽然不大，但是干净、安静，离公司也近。而且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两千三。”

“两千三？”沈若棠的眼泪又要掉了，“你以前住的房间，光那盏水晶灯就不止两千三——”

“妈，你不能这么比。”穆祉丞握住她的手，“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我有工作，有收入，能养活自己。这不就够了吗？”

“可是你吃苦——”

“那不是吃苦。那是长大。”

沈若棠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穆祉丞笑了笑：“可能是被生活逼的吧。”

沈若棠终于没忍住，又把他搂进了怀里。穆祉丞被她搂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对面的王橹杰。

王橹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颗车厘子，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茶几撞在一起。王橹杰的表情很淡，但眼神很柔——柔得像那碗番茄蛋花汤，像那杯红枣姜茶，像那颗大白兔奶糖。

穆祉丞对他做了个口型：看什么看。

王橹杰读懂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把那颗车厘子放进嘴里，慢慢吃了。

午饭的时候，餐桌上的菜比上次还多。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红烧鱼、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香菇鸡汤、凉拌黄瓜、红烧茄子、油焖大虾、蒜香排骨——摆了满满一桌。

穆祉丞坐在沈若棠旁边，王橹杰坐在穆远山旁边。穆景行坐在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餐桌上的暗流涌动。

“小丞，多吃点排骨。”沈若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穆祉丞碗里。

“谢谢妈。”

“橹杰，你也吃。”沈若棠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王橹杰碗里。

“谢谢沈阿姨。”

“叫什么沈阿姨？”穆远山突然开口了，语气有点硬。

餐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秒。王橹杰看着穆远山，穆远山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妈。”王橹杰改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若棠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捂着嘴，点了点头，说不出话。穆远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给王橹杰夹了一块鱼。

穆祉丞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然后偷偷看了一眼王橹杰——王橹杰正在吃那块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穆祉丞注意到，他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穆景行观察着这一切， 沉默地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穆祉丞的碗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排骨、鱼、虾、鸡腿、茄子、西兰花——沈若棠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的碗好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吃都吃不完。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他捂着肚子，发出了一个饱嗝。

“再吃一个鸡腿。”沈若棠把最后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

“妈！”

“吃。”

穆祉丞看着那个鸡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吃。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眼睛亮了。“这个鸡腿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若棠又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他碗里。

“妈你刚才说最后一个了！”

“那是刚才的最后一个。这个是新的最后一个。”

穆祉丞：“……”他发现沈若棠在“最后一个”的定义上，和王橹杰在“保持距离”的定义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母子——虽然二十多年没在一起生活，但某些思维方式出奇地一致。

他认命地拿起第二个鸡腿，啃了起来。

王橹杰看着他啃鸡腿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穆景行看到了那个笑容，低头喝了一口汤，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吃完饭后，沈若棠拉着穆祉丞在沙发上聊天，问他工作的细节、同事好不好、老板凶不凶。穆祉丞一一回答，说到王橹杰的时候，他含糊地带过去了。

王橹杰和穆远山在书房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气氛有些微妙。

“橹杰，”穆远山开口了，“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王橹杰说，“养父母对我很好。”

“我知道。但我还是——”穆远山顿了顿，“对不起。”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穆先生——爸，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穆远山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感激、心疼、欣慰。“你对小丞——”他没有说完。

王橹杰没有回避。“我喜欢他。”

穆远山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好孩子，”穆远山说，“从小就是。虽然他有时候任性、嘴硬、得理不饶人——”

“我知道。”

“但他心很软。很容易相信别人。也很容易受伤。”穆远山看着王橹杰，“如果你对他不是认真的，请你离他远一点。”

王橹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认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穆远山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橹杰。

“什么？”王橹杰接过来。

“当年医院抱错孩子的调查结果。我查到了是谁做的。”

王橹杰打开信封，看了几行，表情变了。

“这个人，”他抬头看穆远山，“你打算怎么办？”

穆远山的表情沉了下来。“交给你处理。”

王橹杰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好。”

下午三点，穆祉丞准备走了。沈若棠给他装了一大袋东西——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红烧鱼、鸡腿、水果、零食、一大袋大白兔奶糖。袋子沉得他单手都拎不动。

“妈，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放冰箱。你那个出租屋有冰箱吧？”

“……有。但是很小。”

“那就放一部分。剩下的这几天吃完。”

穆祉丞看着那个巨大的袋子，又看了看沈若棠红红的眼眶，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好。谢谢妈。”

“谢什么谢。你是妈妈的儿子。”

穆祉丞笑了笑，拎起袋子。王橹杰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我来。”

“不用，我自己——”

“你拎不动。”

“我拎得动！”

王橹杰没有理他，拎着袋子走出了门。穆祉丞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跟了上去。

走到车旁边，王橹杰把袋子放在后座，打开副驾驶的门。穆祉丞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

“怎么了？”王橹杰问。

“你刚才说——吃完饭后有空。”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穆祉丞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王橹杰愣住了。那是穆祉丞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峻，不是淡定，不是嘴角微翘，而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惊讶。

“为什么？”王橹杰问。

“因为——”穆祉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了解我的过去。我也想了解你的。”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要拒绝了。

“好。”王橹杰说，声音很低，“我带你去。”

穆祉丞抬起头，笑了。那是一个很干净的笑容，没有张扬，没有嘴硬，没有任何伪装。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橹杰看着那个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穆家大门，开向一个穆祉丞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