祉丞闭关了。
准确地说,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开启了为期五天的“非人模式”。
第一天,他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两个小时,然后写了第一版方案。写完一看,删了。太烂了。像小学作文。
第二天,他写了第二版。这一版比第一版好一点,但好得有限——从“小学作文”升级成了“初中作文”。他又删了。
第三天,他写了第三版、第四版和第五版。第三版太正经,第四版太浮夸,第五版……他写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直接把文档关了。
第四天,他崩溃了。
“我不行,”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根本做不了这个。我连一个像样的方案都写不出来,我凭什么去面试?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他趴了五分钟。
然后抬起头,把文档里第六版方案删了,开始写第七版。
第五天,凌晨三点。
穆祉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知道了!”他大喊一声,把隔壁的邻居吓醒了,有人在墙上敲了三下表示抗议。
他顾不上那么多,光着脚跳下床,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十指如飞。
灵感像开了闸的洪水,噼里啪啦地往屏幕上一行一行地砸。他写策划思路、写内容矩阵、写用户画像、写变现路径,甚至还画了一张详细的运营时间表。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三千二百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发给了王橹杰。
“写完了!!!!!!”
六个感叹号。
回复在七点整准时到达。穆祉丞严重怀疑这个人的生物钟是不是内置了原子钟。
“几点睡的?”
穆祉丞看了看那三千二百个字,又看了看王橹杰的消息:
“没睡。但是我写出方案了!我觉得这个方案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是我写过最好的东西!”
“你没睡觉。”
“重点不是睡觉!重点是方案!”
“穆祉丞。”
“嗯?”
“睡觉。”
“我不困!我现在兴奋得像喝了十杯咖啡!”
“那更要睡觉。兴奋状态写的东西需要冷静下来再看。”
穆祉丞盯着这条消息,觉得王橹杰说得有道理——这让他很不爽。
“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他打字,“我好不容易写出一个好东西,你不夸我就算了,还让我睡觉。”
“等你睡醒了再夸。”
“万一我睡醒了发现方案是垃圾呢?”
“那说明它确实是垃圾。”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能。等你睡醒了我再委婉地告诉你它是垃圾。”
穆祉丞把手机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也跟着摔到了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猪,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每一句话都让人又想笑又想打他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但眼睛一闭,意识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王氏集团的大楼里,穿着一身帅气的西装,面前摆着一份完美的方案。王橹杰坐在对面,看完方案后站起来,对他伸出手:“恭喜你,你被录取了。”
他握住王橹杰的手,得意地说:“我就说我很厉害吧?”
王橹杰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一点。
“嗯,”他说,“你很厉害。”
然后他凑近了一点,近到穆祉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穆祉丞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在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两点。他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来电显示:王橹杰。
他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醒了?”
“嗯……”
“吃饭了吗?”
“刚醒,怎么吃……”
“我给你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门铃就响了。
他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外卖袋。他拎起来看了看——番茄蛋花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份米饭。
“你……”他对着电话说,“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没有。只是算准了你该醒了。”
穆祉丞拿着外卖走回屋里,坐在床上打开盖子。番茄蛋花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吃完饭,把方案发给我看看。”
“你不是说要等我睡醒再夸吗?”
“我说的是等你睡醒了再告诉你它是不是垃圾。”
“你——!”
王橹杰挂了电话。
穆祉丞对着手机屏幕做了个鬼脸,然后打开外卖,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番茄蛋花汤的味道让他想起穆家。沈若棠也喜欢煲这个汤,说是“养胃又养心”。每次他在外面玩累了回家,沈若棠总会端一碗汤放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完。
他喝了一口汤,眼眶有点热。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先吃饭,再改方案。你是要干大事的人。”
吃完饭,他把方案又改了两遍,删了一些废话,加了一些数据支撑,然后发给了王橹杰。
发完之后,他开始焦虑了。
万一王橹杰觉得不好怎么办?万一他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办?万一——
手机响了。
“可以。面试时间明天上午十点,王氏集团二十三层。穿正式一点。”
穆祉丞盯着“可以”两个字看了十遍。
可以。
王橹杰说可以。
他跳起来,在床上蹦了三下,然后一头撞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嗷——”
他捂着脑袋蹲下来,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面试前一天晚上,穆祉丞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他没有合适的衣服。
从穆家搬出来的时候,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日常穿的T恤、卫衣和牛仔裤。那些定制的西装、衬衫、皮鞋,他一件都没拿。
那是穆家给他做的,他不能要。
但现在面试需要穿正装。
他翻遍了整个行李箱,找出了一件相对正式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衬衫有点皱,他用电熨斗烫了半天,烫出了一个洞。
“……”他看着衬衫上那个焦黄的小洞,沉默了。
最后他在网上搜了附近的一家二手服装店,骑了二十分钟共享单车赶过去。
店不大,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回收旧衣,出售好物”。
店主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生,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你好,”穆祉丞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我想买一套正装,便宜的。”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你长得好像那个——那个穆家的——”
“不是,”穆祉丞飞快地打断她,“我只是长得像。我要买西装。”
女生识趣地没再追问,带他到角落里的一排衣架前。
“这些是正装,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穆祉丞一件一件地翻,试了四五套,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么就是款式老气得像他爷爷穿的。
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款式简单,剪裁利落,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子,但看起来质感还不错。
他试了一下,肩膀刚好,腰围稍微大了一点,但可以接受。
“这件多少钱?”
“八十。”
“裤子呢?”
女生帮他找了一条黑色西裤,配起来刚好。
“裤子五十。一共一百三。”
“能便宜点吗?”穆祉丞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我只有一百二。”
女生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行吧,一百二。看你长得帅的份上。”
穆祉丞笑了:“谢谢姐!你人美心善!”
女生被他逗笑了:“嘴真甜。要不要领带?送你一条。”
她翻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和外套颜色很配。
“谢谢!”穆祉丞接过来,又看了看裤腿——长了一截。
“有针线吗?我改一下裤脚。”
“你会改衣服?”
“看我妈——看别人改过。”
女生借给他针线,穆祉丞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笨手笨脚地缝起了裤脚。
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了酒的蛇。
女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确定你这样缝不会散?”
“不会,”穆祉丞咬断线头,把裤子抖了抖,“难看是难看了点,但结实。”
他把衣服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西裤,深蓝色领带。裤脚那里针脚确实有点丑,但如果不仔细看,整体效果还不错。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笑了。
“还不错嘛,”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八十块的西装也能穿出八千块的效果。这就是底子好。”
女生在旁边鼓掌:“帅的!你去面试肯定过!”
“借你吉言!”穆祉丞付了钱,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背包,骑上共享单车回去了。
晚上,他把明天要用的资料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方案打印出来——在楼下的打印店花了八块钱,心疼得他直抽气。2
我去这不我,平时就花八块钱心疼的直抽抽,结果买小卡的理念就是几十块钱买不了房买不了车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拿出手机,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面试,你会放水吗?”
“不会。”
“那就好。你要是放水我跟你急。”
“放心,我不会。你的方案有亮点,但也有问题。明天我会直接指出来。”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行。你尽管指。我不怕。”
“不怕就好。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上次去派出所,你迟到了三分钟。”
“那是堵车!”
“借口。”
“就是堵车!你爱信不信!”
“信了。晚安。”
穆祉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晚安。”他小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的面试官除了王橹杰还有谁?他们会问什么问题?他的方案真的够好吗?裤脚的针脚会不会被发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穆祉丞,你可以的。”他对自己说。
“你啃了五天馒头,写了七个版本的方案,烫坏了一件衬衫,缝了一条裤腿。”
“你已经准备好了。”
“明天,让那个真少爷看看,假少爷有多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穆祉丞七点就醒了。
他洗了澡,吹了头发,穿上那套一百二十块的西装,系上免费送的领带。站在镜子前,他认真地打好领带,调整了好几次,直到觉得完美。
然后他对着镜子做了三次深呼吸。
“穆祉丞,加油。”
出门前,他检查了三遍背包:方案打印稿三份,笔记本,笔,充电宝,水。
全部齐全。
他骑上共享单车,花了四十分钟到了王氏集团的大楼。
大楼在CBD的核心地段,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门口有两头石狮子,台阶宽阔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穆祉丞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他还是穆家的小少爷,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一百二十块的西装,要面试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