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走进日料店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穷他。
这家店叫“鮨·松”,京城最贵的日料之一,藏在CBD写字楼的顶层,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道深灰色的水泥墙,墙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刻着店名。
推开门,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俯瞰整个京城的CBD天际线。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钢琴的琴键。
“王总,您的位置准备好了。”穿着和服的女人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得像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穆祉丞瞥了王橹杰一眼。
王总?这人不是才认亲吗?怎么这家店的人好像认识他?
王橹杰没解释,只是对女将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穆祉丞先进。
包间在最里面,是一间八叠的和室,拉开障子门就能看到外面的人工庭院。枯山水的白沙被耙出波纹状的纹路,几块青石错落其间,旁边种着一棵修剪精致的赤松。
穆祉丞脱了鞋踩上榻榻米,脚感柔软得让他想起穆家走廊上的那层蔺草席。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坐。”王橹杰在他对面坐下,姿态随意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矜贵。
穆祉丞盘腿坐下来,拿起菜单——准确地说,是一块黑色的石板,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套餐名称。
“松”“竹”“梅”“樱”。
没有价格。
穆祉丞最讨厌这种没有价格的菜单。这不是明摆着让人不好意思点吗?但他穆祉丞可不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
“这个‘松’套餐,”他抬头看女将,“多少钱一位?”
“八千八百元。”
“那‘竹’呢?”
“六千六百元。”
“‘梅’?”
“四千四百元。”
穆祉丞算了算,最贵的套餐两个人吃下来将近两万。他看了看王橹杰,后者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来两份‘松’套餐,”穆祉丞对女将说,然后补了一句,“再加一份海胆,要北海道的马粪海胆。还有蓝鳍金枪鱼的中腹,来五片。哦对了,獭祭二割三分,来一瓶。”
女将看了看王橹杰。
王橹杰放下茶杯:“照他说的上。”
女将鞠躬退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庭院里竹筒蓄水的声音——咚,一声,咚,又一声。
穆祉丞觉得有点尴尬。
他本来打定主意要给王橹杰一个下马威,点最贵的菜,喝最贵的酒,让对方心疼钱包。但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
敌人?不像。仇人?也不像。朋友?更不像。
他们是被命运开了个玩笑的两个陌生人,因为二十年前医院里的一次失误,被绑在了一起。
“你……”穆祉丞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王橹杰给他倒了杯茶。
穆祉丞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会在那家日料店有预留位置?你不是才回京城吗?”
“我之前在京城读的大学,毕业后才去的上海。”王橹杰说,“这家店开了五年了,我偶尔会来。”
“你之前在京城读大学?”穆祉丞有点意外,“哪个学校?”
“T大。”
穆祉丞差点把茶杯摔了。
T大?全国排名前三的T大?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橹杰,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你……T大毕业的?”
“嗯。本科经管,硕士金融。”
穆祉丞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穆祉丞,京城某普通二本大学,大三在读,GPA勉强及格,至今不知道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那你……”他又问,“怎么找到穆家的?”
“有人给我寄了一封信。”王橹杰的语气平淡,“里面有一份当年医院的记录,还有穆远山的联系方式。”
“信?”穆祉丞皱眉,“谁寄的?”
“不知道。没有署名。”
这和穆远山收到的匿名信对上了。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件事,选择在穆祉丞生日这天把真相捅出来。
穆祉丞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昨天一夜没睡,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有人在搞穆家,或者有人在搞他,或者两者都有。
但此刻,坐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看着对面那个本该恨他却莫名对他好的人,他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你不查吗?”穆祉丞问。
“在查。”王橹杰说,“但这需要时间。”
“你觉得是谁?”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答案?”
穆祉丞沉默了一会儿:“穆家的竞争对手?或者……穆家内部的人?”
王橹杰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穆祉丞突然觉得有点冷。他抱了抱手臂,然后想起来——这个包间有地暖,踩在榻榻米上脚底板都是热的。
冷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人心。
“算了,”他摆摆手,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吃饭吃饭。”
第一道菜上来了。
先付,是用柚子和醋渍过的生蚝,装在玻璃器皿里,上面点缀着一小撮紫苏花。
穆祉丞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生蚝的鲜味紧跟着涌上来。
“好吃。”他眼睛亮了。
王橹杰看着他亮起来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刺身、烧物、煮物、炸物,一道接一道地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份量少得可怜,但味道确实好得没话说。
穆祉丞吃得很认真,认真到忘记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筷子夹起一片刺身,蘸一点点酱油,放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那个表情太干净了,像个小孩子吃到了最喜欢的糖果。
王橹杰放下筷子,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穆祉丞注意到他的目光,嘴里还含着一片海胆。
“看你吃就够了。”
穆祉丞差点被海胆呛到。他咳了两声,灌了一口茶,然后瞪着眼睛看王橹杰:“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哪里不正常?”
“什么叫‘看你吃就够了’?这很变态你知不知道?”
王橹杰面不改色:“我是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让人心情好。”
“那你就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感染力’!不要省略成‘看你吃就够了’!不然会造成歧义你知不知道!”
“受教了。”王橹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獭祭。
穆祉丞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渴。
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清酒入口绵柔,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果香,后劲却上来得很快。
穆祉丞酒量一般,但在穆家的时候被穆景行训练过,不至于一杯倒。只是今天他空腹喝酒,加上一夜没睡,酒精的作用被放大了好几倍。
三杯下去,他的脸颊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王橹杰,”他举着杯子,眼神有点迷离,“我跟你说实话。”
“嗯。”
“你知道我今天去迁户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穆祉丞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
“我在想,我他妈的真大方。”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看看,二十年的富贵生活,说还就还了。多少人能做到?我简直是个圣人。”
王橹杰没说话。
“但是——”穆祉丞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但是,我心里其实有点不平衡。”
“哪里不平衡?”
“就是……”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我走的时候,穆家没人拦我。”
王橹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大哥说让我回家吃饭,二哥说让我搬回去,但他们没有人真的拦住我。”穆祉丞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要是真的拦了,我就……我就……”
他就什么,他说不下去了。
他就留下吗?以什么身份?假少爷?占着别人位置的冒牌货?
“他们不是不拦,”王橹杰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是不敢拦。他们怕你觉得他们在可怜你,在用亲情绑架你。”
穆祉丞愣住了。
“你妈——沈女士,昨晚打了十七个电话给我。”王橹杰说。
“啊?她打给你干什么?”
“问我你的情况。问我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说她不敢直接打给你,怕你觉得烦。”
穆祉丞的鼻子又开始酸了。
“你大哥昨晚一点多还在给我发消息,”王橹杰继续说,“问我今天能不能陪你来办户口。他说他不放心你一个人。”
“你二哥更直接,他让我告诉你——‘那个笨蛋要是敢不吃饭,就把他绑回来’。”
穆祉丞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抖着。
“你骗人。”他哑着嗓子说。
“我手机在这里,你可以自己看。”王橹杰把手机推过来。
穆祉丞没有看。他不敢看。
他怕看了之后,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会全部崩塌。
“他们为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又不是他们亲生的……”
“养了二十年,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穆祉丞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你不在意吗?他们对我这么好,你不在意吗?”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
“我花了二十五年学会了一件事,”他说,“感情不是蛋糕,分给别人一块,自己就少一块。”
穆祉丞怔怔地看着他。
“他们有足够的爱给你,也有足够的爱给我。”王橹杰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穆祉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这次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的碟子里,和酱油混在一起。
“你这个人的嘴,”他抽噎着说,“是不是刀片啊?怎么每句话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王橹杰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
穆祉丞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响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你看到了吧,”他把纸巾揉成一团,“这就是假少爷的下场。哭都哭得这么狼狈。”
“不狼狈。”
“骗人。”
“真的不狼狈。”王橹杰看着他,“你哭起来比笑的时候好看。”
穆祉丞:“……”
他用了三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然后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从榻榻米上弹起来。
“王橹杰!你是不是在调戏我?!”
王橹杰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片刺身:“陈述事实。”
“你放屁!你就是在调戏我!你——”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穆祉丞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二哥”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
“你在哪?”穆景行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我……在外面吃饭。”
“和谁?”
穆祉丞看了一眼王橹杰,犹豫了一下:“和一个……朋友。”
“朋友?”穆景行的语气明显不信,“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朋友。”
“你在哪家店?”
穆祉丞的心跳漏了一拍:“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和大哥马上到。你在哪?”
穆祉丞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们来干什么?”
“来接你回家。你以为迁了户口就完事了?穆祉丞,你是不是觉得搬出去就跟我没关系了?”
穆景行的声音越来越冷,但穆祉丞听得出来,那冷下面藏着火。
“二哥,我——”
“你在哪?”
穆祉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橹杰放下筷子,看着他,问了一句:“要跑吗?”
穆祉丞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做亏心事!”
“那你告诉他你在哪。”
穆祉丞咬了咬牙,对着电话说:“我在‘鮨·松’。”
电话挂了。
穆祉丞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看王橹杰,后者正不紧不慢地喝着酒,脸上一点慌张的表情都没有。
“你就不紧张吗?”穆祉丞急了,“我大哥二哥来了!他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吃饭,会怎么想?”
“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叛变了!会觉得我和你勾结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勾结吗?”
“我们什么时候勾结了?!”
“现在。”王橹杰给他倒了杯酒,“放松点,他们是你哥哥,又不是来抓奸的。”
“抓奸”这个词让穆祉丞的脸又红了一层。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词!”
“那用什么?‘捉拿归案’?”
“你——!”
障子门被拉开了。
穆衍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比暴风雨还可怕。
穆景行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摘,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冷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包间里的场景:
穆祉丞,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面前的碟子里堆着吃了一半的刺身,旁边放着空了大半瓶的獭祭。
王橹杰,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只放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空气凝固了。
穆祉丞感觉自己像被两只猎豹盯上的兔子。
“大哥,二哥,”他干笑着,“你们来了啊……要不要一起吃?这家海胆挺好吃的……”
穆衍舟没理他,目光直直地落在王橹杰身上。
“王总,”穆衍舟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我弟弟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饿了。”王橹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饿了不会自己吃饭?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
“因为他没钱。”
穆祉丞:“……”
虽然这是事实,但从王橹杰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让人想打人呢?
“我没钱是因为我把穆家的卡都留下了!”穆祉丞炸毛,“我又不是真的没钱!”
“那你现在有钱吗?”
“我……”
“你现在口袋里有多少钱?”
穆祉丞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五十,一张二十,几个硬币。
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他默默把钱塞回口袋,闭嘴了。
穆衍舟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到穆祉丞面前,弯下腰,和他平视。
“小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跟哥回家。”
穆祉丞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家。”
穆衍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的家,”穆祉丞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大哥,我叫了你们二十年大哥、二哥,叫了穆远山二十年爸爸,叫了沈若棠二十年妈妈。但那些称呼,是建立在‘我是穆家孩子’这个基础上的。现在这个基础没有了,我不能——”
“谁告诉你基础没有了?”穆景行走进来,一把扯下帽子,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穆衍舟还凶。
“二哥——”
“你叫谁二哥?”穆景行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你刚才叫我什么?”
“二……哥?”
“那不就得了。你叫我哥,我叫你弟。跟户口本有什么关系?”
穆祉丞被噎住了。
“可是——”
“可是什么?”穆景行打断他,“你以为一个户口本就定义了我们是什么关系?那你告诉我,我和大哥的户口本早就迁出去了,难道我们就不是穆家的儿子了?”
穆祉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穆景行的逻辑太强了,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我……”他低下头,“可是王橹杰回来了。他才是你们的亲弟弟。我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你算我弟。”穆衍舟说。
“你算我弟。”穆景行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
穆祉丞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你们不要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这样会让我觉得……我还可以赖着不走。”
“那就赖着。”穆衍舟说。
“谁让你走了?”穆景行说。
穆祉丞终于没忍住,一把抱住了穆景行。
“二哥,”他把脸埋在穆景行的肩膀上,“我好想你们。”
穆景行拍了拍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笨蛋。”穆景行说,声音有点哑。
穆衍舟站在旁边,伸手揉了揉穆祉丞的头发。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掉了。”穆衍舟说。
“嗯。”穆祉丞闷闷地应了一声。
“也不许不接电话。”
“嗯。”
“更不许把自己饿成这样。”穆衍舟看了一眼桌子上被扫荡大半的菜品,“虽然这一顿吃得不错。”
穆祉丞从穆景行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笑了笑:“这顿是王橹杰请的。”
穆衍舟的目光又转向王橹杰。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