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老宅这几天不太平。
老三纪景明失踪三年后忽然回来了,但回来的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他蹲在门槛上数蚂蚁,在饭桌上把汤洒了一身,冲着纪云舒喊“姐姐”的时候声音软得像五六岁的孩子。名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诊断结果大同小异——颅脑严重损伤,智力退行,恢复可能性极低。纪云舒送走最后一个专家,回到书房,关了门,只留了禾芷在里面。她摊开针灸包,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能治。但他们不敢扎。”禾芷看着她手里的针,问了一句“你确定吗”,不是质疑,是想知道她有几成把握。纪云舒把针一根根码好,说了两个字:“十成。”
纪云舒开始给纪景明针灸的事,纪家上下都知道,但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能治好。禾芷每天下午来,不插手治疗,只在纪景明扎完针疼得直哼哼的时候把一颗草莓糖塞进他手里。纪景明攥着糖,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好”,不知道叫的是纪云舒还是禾芷,可能两个都是。
第四天,张诚带着林薇薇上了门。
张诚是纪景明以前的司机,在纪家干了五六年,纪景明失踪后他哭得比谁都伤心,纪家上下都觉得这人重情重义。这次他带了个女人来,说是他的女朋友,但进了正厅之后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薇薇怀了景明的孩子。”
正厅安静了几秒。纪墨寒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张诚和林薇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什么都没说。纪景川站在门口,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好像在等一场注定要散的戏。纪舟野从椅子上跳起来,被纪云舒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纪云舒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不大:“景明现在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孩子的事,等他好了再谈。”
一句话把张诚后面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堵了回去。林薇薇坐在张诚旁边,手指攥着裙角,指节发白。禾芷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林薇薇的手上,又移到她的肚子上,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喝茶,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出了事。
纪云舒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同时出问题的还有纪景然的车。动手的时间选在深夜,动手的人以为没人看到,但纪景明那晚失眠,蹲在后院的花圃旁边看月亮。他看到有人趴在那两辆车下面捣鼓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还撞了一下头。天亮之后他拉着纪舟野的袖子,含混不清地说“有人在车下面,撞到头了,好笨”。纪舟野马上让人检查了那两辆车。
刹车油漏了一地。
轮胎上有三处整齐的切口。
消息传到正厅的时候,张诚正端着茶杯跟纪墨寒聊天,脸上的笑在看到纪舟野走进来的瞬间僵了一瞬——只是一瞬,但禾芷看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剥橘子,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碟子里,推到纪景明面前。纪景明抓起橘子瓣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纪云舒放下茶杯,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张诚,林薇薇呢?”
张诚说她在房间里休息。
纪云舒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
第六天晚上,纪云舒给纪景明做第三次针灸。
银针从百会穴刺入的时候,纪景明忽然整个人绷紧了,不是之前那种因为疼而绷紧,而是另一种——像是一根断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接上了,电流通过全身,让他在一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纪云舒的手没有抖,继续捻针,速度、角度、力度全都踩在那个临界点上。
纪景明发出一声闷哼,不是孩子的哭声,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层蒙了三年多的雾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驱散了,露出底下的清明。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纪云舒以为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姐。”
一个字。沙哑的、生涩的、三年多没有好好说过的字。纪云舒的银针还捏在指间,没有收回,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纪景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门被推开的时候,纪景明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但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孩子,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三年囚禁留下的疲惫和疤痕,但那双眼睛——纪家人特有的,深不见底的冷。
张诚被叫到正厅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跨进门看到纪景明坐在主位上的那一刻,他的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纪景明没有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诚,你在纪家干了六年,我待你不薄。赌债的事你跟我开口,我不会不帮。但你选了另一条路——在我车上动手脚,制造车祸,把我关了三年,每天折磨我,怕我清醒过来,还找了个女人来冒充怀了我的孩子。”
张诚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纪景明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你在我被关的三年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的耳朵没坏。每一句都录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纪景川靠在门框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在纪景明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对门口的保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张诚被拖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挣扎,喊了什么没人听清,声音被夜风吞掉了大半。林薇薇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纪云舒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温和和的,像是在看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保镖过去把她带走了,她没有挣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是被架出去的。
正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纪景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禾芷从角落里站起来,把一颗草莓糖放在他旁边的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纪景明睁开眼,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很久没有松开。
第七天,纪家老宅恢复了平静。张诚和林薇薇被送去了该去的地方,纪景明的身体还在恢复中,纪云舒每天给他做调理针灸,他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纪舟野在他房间里赖着不走,说要陪大哥打游戏,结果自己被boss虐哭了,反被纪景明拿过手柄轻轻松松过了关。纪舟野看着屏幕上“通关”两个大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大哥你作弊!”纪景明面无表情地把手柄还给他,说了两个字:“手速。”
纪舟野哑口无言。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直到纪鸿远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英宝,那个平时一提上学就装肚子疼的小丫头,这几天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自己穿好校服,自己梳好头发,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等司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兴奋表情。
“英宝最近是不是不太对?”纪鸿远在饭桌上小声问纪云舒。纪云舒看了英宝一眼,英宝正在往嘴里塞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亮得不像话。
“是有点不对。”纪云舒说。
纪舟野自告奋勇要去跟踪英宝,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爱上学校。纪墨寒难得地没有嘲笑他,说了一句“你走路动静小点”,纪舟野拍拍胸脯说“放心”。结果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跤,动静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
纪景川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纪舟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纪墨寒站在原地,看着他弟弟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