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北自认为资历深厚,眼界开阔,认定手里的每一块灵石,本就该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于落九川?不过是个初入学堂的新人,平日里沉默寡言,长相又显得单薄好欺负,在他看来,分明是个极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血污之中,靠北、小禾、小阳三人重伤瘫倒,像三条濒死的野狗,连挣扎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
而那个被他们轻视的落九川,竟孤身一人站在百头青毛狼的包圈中,气定神闲。
仅仅是一个淡漠的眼神扫过,那群凶性毕露的凶兽便瞬间伏首跪地!
他在心里一遍遍咒骂自己,瞎了眼,竟敢去招惹这么一个狠角色。
“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靠北颤抖着出声,头也不敢抬。
小禾与小阳更是浑身发抖,不敢吱声。
落九川视若无睹。
他不是善心大发,只是觉得这三人眼下还有些许利用价值。
这弱肉强食的世道,救下他们,不过是一场投资,日后定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偿还。
走。”
一句话,冷硬如铁。
三人强忍伤口撕裂的剧痛,踉跄爬起,鲜血再次浸透衣袍,却没有一个人敢哼一声。
小阳腿断,靠北咬牙搀扶着他,冷汗直流。
血腥味引兽,此地不可久留。
落九川催动千里金瞳,金光一闪,看穿迷雾,辨明生路。
他步伐沉稳,身后的三人像影子般不敢掉队。
落九川眼底冰寒,心中盘算:听话,便留着;违逆,便丢去喂狼。
风声呼啸,迷雾渐浓,四人很快走出密林,直奔山寨。
一路之上,落九川凭借千里金瞳,全程零消耗,精准避开所有毒虫猛兽。
小阳疼得惨叫,靠北二人相互搀扶,不敢慢半步。
他们深知,一旦拖慢脚步,会被这魔头直接丢下。
夕阳西下,远处山寨的高墙与守卫隐隐可见,靠北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站住!何人?”寨门守卫厉声喝问。
目光扫过满身血污的三人,再看一身淡漠的落九川,满是疑惑。
这新人平日里不是毫无存在感吗?
落九川冷眼瞥向守卫,一言不发。
守卫心头一凛,下令让道。
靠北三人佝偻着身,紧随其后,伤口渗血,不敢停歇。
寨中弟子纷纷侧目,窃语声四起。
“靠北三人怎会如此狼狈?”
“领头的竟是那新人落九川?”
靠北面红耳赤,垂头疾行,无颜辩驳。
落九川独自返回石屋,闭门调息。
靠北、小禾、小阳各自撑伤回到住处,关门静养,一言不发。
寨中弟子见无人回应,议论片刻便各自散去,归家修行。
一夜无话。
山寨重归沉寂。
月光如水,清冷淡漠的银辉,尽数洒在落九川那间石屋上。
石屋立在浊水最外侧,荒草萋萋,老树横斜,看着格外冷清。
落九川盘膝坐在冰水池上,双目微闭,正处于调息之中。
今夜是他压制心魔、突破修为的关键时候,容不得半分打扰。
他屏气凝神,一丝一缕地引导着灵气,缓缓往气海汇聚。
砰——!”
一声巨响,骤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石屋的石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
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屋内的落九川,也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是黑妞。
只见她高大粗壮,皮肤黝黑,一口黄牙,胳膊比男子结实,一身粗布短衣,腰间系着麻绳,浑身透着彪悍蛮横的气息。
她身后还跟着四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一看就是来逼人的。
这一下惊扰,让落九川体内平稳运转的气息瞬间大乱。
落九川!别装睡!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黑妞大步跨进屋里,粗声粗气地吼着,凑到落九川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拼尽全力压制的心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气海深处的血棘球猛地剧烈震动起来,疯狂旋转,表面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痕。
“呃……”
落九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湿了衣服。
可黑妞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装什么半死!这门亲事你躲不掉!”
黑妞见他不吭声,越发得寸进尺,“我黑妞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这几天,她整日缠着落九川,逢人就说要嫁给他,闹得整个山寨几乎人尽皆知。
落九川一次次拒绝,她却只当是对方害羞,反倒愈发纠缠。
此刻,她一句接一句的逼婚话语,像钝刀割肉一样,一遍遍磨着落九川本就紧绷的心智。
他本就被心魔折磨得濒临崩溃,理智在这无休止的纠缠下,彻底崩断。
滚!”
落九川猛地睁开眼。
平日里,他的眼神总是沉静淡漠,如一潭深水。
可此刻,他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泛着赤红,被怒火与心魔的戾气彻底点燃。
他愤然起身,周身气息乱作一团,压抑了数天的暴戾之气猛然散开。
嘿!脾气还不小!”
黑妞见状非但不怕,眼神里反而多了几分兴奋。
她就喜欢落九川这股不服输的劲,觉得这般男人才配得上自己。
说着,她伸手就去抓落九川的胳膊,力道极大,想直接把人拉走。
落九川侧身避开。
他目光扫过黑妞身后跃跃欲试的汉子,又打量了一眼这间狭小的石屋,心里瞬间有了盘算。在寨子里动手,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族长与家老。
到时围观者众多,只会让自己麻烦缠身。
不能在这里纠缠,必须把她引出去。
引到无人之处,彻底了断。
“黑妞,你真想跟我成亲?”
黑妞一下子愣住了。
以往落九川要么沉默,要么跑路,从未这样问过。
她楞了一下,大声道:“那当然!全寨子谁不知道,我黑妞非你不嫁!你终于想通了?”
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落九川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冷。
寨子里人多眼杂,”他缓缓说道,“你跟我来,去寨外西边的河畔。
我有话对你说,给你一个准信。”
那地方是寨子西边的河畔,平日里少有人去,正好避开旁人耳目。
他曾在那里偶遇过黑妞两次,提这个地点,她绝不会起疑。
黑妞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她只当落九川真的松了口,满心欢喜,哪里知道这是一条死路。
她立刻转过身,对身后的汉子挥挥手:“你们都在这儿等着,不准跟来!我和九川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觉得今晚的落九川有些反常,却也不敢违抗,只能留在石屋门口原地等候。
落九川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石屋。
黑妞满心欢喜地跟在身后,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脚步轻快,丝毫没察觉身前之人身上的阴冷。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山间的小路上,透着莫名的寂静。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走出浊水寨,往西边河畔而去。
越走越安静,雾气也渐渐浓重,裹着刺骨的寒气。
走到河畔边缘的开阔地,落九川停下脚步,背对着黑妞。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忽明忽暗。
“黑妞,你真的了解我吗?”落九川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
黑妞走到他身后,大大咧咧地站定,丝毫没察觉周遭的异样,满脑子都是成亲,随口答道:“了解什么?我知道你有本事,比寨里的糙汉子强,这就够了。”
在她眼里,落九川温文尔雅,有力气,是修士,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也不在乎他藏着什么秘密,只要能嫁给他,便心满意足了。
落九川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
“有本事?”他轻声道,“我的本事,或许会要了你的命。”
你吓唬谁呢!我黑妞从小在山里长大,豺狼虎豹见多了,不是吓大的!”黑妞满不在乎地说。
“是吗?”
落九川缓缓转过身。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衬得那双赤红的眼睛越发骇人。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黑妞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黑漆漆的深处,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密密麻麻,从草丛中缓缓浮现。
那绿光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极致的凶残与饥饿,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紧接着,低沉的咆哮声从林间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草木簌簌作响。
“那……那是什么?”
黑妞的声音瞬间颤抖起来,牙齿打颤,腿脚发软,往日的彪悍荡然无存。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喘不过气,浑身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她想跑,却双腿很重,挪不动半步。
我的朋友,它们可是饿了很久了!”
话音刚落,他朝剑齿猫的方向丢出一块石头。密林里的幽绿眼睛瞬间亮起,那些野兽如同鬼魅般,朝着黑妞飞速扑来。
是剑齿猫,而且比寻常的巨大数倍。
身形矫健,皮毛灰黑,獠牙又长又尖,像出鞘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爪子锋利无比,轻易便能撕开皮肉。它们被落九川的气息激怒,目标只有一个,吃掉两人。
啊——!”
黑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夜空,却很快被黑暗吞噬。
一只体型最大的头猫率先扑到她身上,锋利的爪子狠狠划过她的肩膀,皮肉瞬间被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粗布短衣。
其余剑齿猫一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撕咬、抓挠,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黑妞粗壮的身躯,在这些凶悍的野兽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她倒在地上,不停挣扎,可每动一下,都会引来更凶狠的攻击。
“救……救命!”黑妞在血泊中翻滚,声音嘶哑,疼得浑身抽搐。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落九川,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流:“九川……救我……求你救我!”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拼命想去抓落九川,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一只剑齿猫猛地扑来,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黑妞的惨叫瞬间变得凄厉,随后又渐渐弱下去,手腕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她昏死过去。
落九川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脸色依旧惨白,眼神却异常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就在这时,他体内的气海猛地一震。
那颗血棘球,终究还是在他气海深处,轰然炸裂。
砰。”
一声闷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知道,血棘球炸裂,意味着心魔彻底失控。
不过片刻,黑妞便不再动弹。
又过了一阵,她的尸骨被饥饿的剑齿猫分食殆尽,地上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衣物残片,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腥杀戮。
饱食后的剑齿猫凶光更盛,转头朝着落九川扑来。
落九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暴戾的心魔之气如焚心之火,顺着经脉疯狂窜遍全身,每一寸筋骨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吞噬,只剩下纯粹的弑杀。
他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周身气息翻涌如浪,地面的碎石被狂暴的气浪震得漫天翻飞。
他缓缓抬起头,脖颈青筋绷起,发出一声不再沉静的嗜血狂笑。
头猫已经扑到近前,锋利的爪子直抓他的脖颈。
“吼!”
落九川不闪不退,猛地攥紧拳头,体内一象之力尽数爆发,迎着头猫,一拳狠狠轰出。
这一拳,快如疾风,重如泰山,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嘭——!”
闷响震天。
拳头狠狠砸在头猫的头颅上,坚硬的头骨瞬间碎裂,红白之物四溅。
那只硕大的头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像破布口袋般砸在地上,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其余剑齿猫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被彻底激怒,疯了一般扑来。
一只从侧面突袭,獠牙咬向他的腰腹。
落九川侧身闪避,反手一拳精准砸在它的下颚。
“咔嚓!”
下颚骨碎裂,剑齿猫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鲜血狂喷。
另一只剑齿猫跳至半空,利爪自上而下抓来,带起凌厉的风。
落九川脚步踏地,身形骤然前移,避开利爪的同时,双拳齐出,接连砸在它的胸腹。
一拳、两拳、三拳……短短瞬息,他竟轰出数十拳。
每一拳都带着一象之力,拳风呼啸,千钧一发。
剑齿猫的皮肉、筋骨、内脏在这狂暴的拳势下,尽数碎裂,惨叫声戛然而止,身躯重重砸落,彻底没了生机。
剩下的两只剑齿猫终于生出惧意,转身欲逃。可此刻的落九川,满眼弑杀,怎会给它们机会。
他身形一闪,速度快得留下残影,瞬间追上一只。
大手死死扣住它的后颈,指甲嵌入皮肉,猛地发力。
撕拉——!”
一声刺耳的撕裂,剑齿猫的身躯被生生撕扯开来,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衣衫。
落九川浑身浴血,脸上、身上尽是血渍,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周身戾气滔天。
最后一只剑齿猫吓得浑身发抖,想钻进草丛,却被他一脚踩住尾巴。
他俯身,揪住它的脖颈,赤红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抬手一拳狠狠砸下,彻底了结。
不过片刻,这群凶悍的剑齿猫,尽数毙命在他的拳下。
河畔狼藉遍地,血迹与兽尸交错,黑妞残留的衣物碎片散落其间。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落九川伫立在血海中,大口喘着粗气。
心魔的戾气不断冲击神智,令他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弑杀之气。
他低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被冰冷覆盖。
夜风卷着血腥味,吹乱他的发丝。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眸色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沉寂。
他杀过人,屠过兽,早已习惯血腥。
他走到河畔,俯身,用冷水简单擦拭掉脸上的血渍。
衣服上的血迹不擦,留着。
随后他故意用匕首划破手臂,制造几处浅显伤口,又在泥地上轻轻一滚,沾了些尘土草屑。
一切做得从容、有条不紊。
做完这一切,再次抬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复往日的清冷苍白。
他转身,缓步走向浊水寨。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孤冷而修长。
回到石屋前,那四个汉子立刻迎上来,神色焦急:
“落九川!黑妞呢?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落九川停下脚步,抱头痛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哭泣开口:
“西边河畔,有一群大型剑齿猫。”
汉子们脸色一变:“那黑妞?”
“我们遭到袭击,”落九川低头,眼泪鼻涕直流:她被猫群围住,我……勉强逃回来报信。”
“剑齿猫……成群?”汉子们瞬间脸色惨白。
他们最清楚这种凶兽的恐怖。
我尽力了,落九川悲伤道。
四个汉子听得脸色煞白,浑身一僵。
他们常年在山林讨生活,最是清楚成群剑齿猫的凶残,一旦被围,断无生理。
再看落九川此刻模样:衣服染血、手臂带伤、涕泪横流,哭得浑身发抖,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黑妞她……她真的没了?”一个汉子颤声追问。
落九川猛地抬头,双眼通红,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渍滑落,声音嘶哑,满是自责:
“我想救她……可我根本冲不进去!
那些猫太多太强了,再不走我也要死在那里!我真的……尽力了!”
他哭得肩膀颤抖,悲伤逼真到极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一片冰寒,连半分涟漪都没有。
为首的汉子长叹一声,看着落九川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方才在河畔亲手将人送入兽口,又徒手屠尽群猫?
罢了……这是命。”汉子黯然闭眼,“是她命丧虎口,怪不得你。”
快,立刻回寨告诉她的家人,带人去河畔搜寻!”
一声令下,四个汉子再无迟疑,满脸凝重地朝着寨内狂奔而去,满心都是凶兽袭人、黑妞惨死的噩耗,压根没有一人怀疑落九川。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石屋前,落九川还维持着低头痛哭的姿势。
下一刻。
他缓缓止住哭声。
脸上所有的悲痛、颤抖、泪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一片平静,淡漠如冰。
伸手随意抹掉脸上泪痕,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可他毫不在意。
黑妞已死,麻烦已除。
所有罪孽,都推给了剑齿猫。
简直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