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棘山连绵万里,隆冬暴雪覆压万峰。
铅灰色天幕低垂,鹅毛大雪翻涌不休。
天地一片苍茫。
呼啸的寒风卷着冰碴刮过山石,簌簌作响。
封死了山间的通路,也封绝了凡人的生机。
浊水寨盘踞在山脚下。
残破的寨墙被风雪侵蚀得斑驳不堪,在漫天飞雪中显得萧瑟破败。
一道单薄的身影立在寨外,正是落九川。
他闭眼凝视这具凡俗躯壳,手指触肤,只觉经脉枯涩、气海死寂。
前世的六阶修为,如今只剩一副朝不保夕、生老病死的孱弱皮囊。
传说中,至宝流光飞刀,采阳气淬炼,纳火精元铸身,更能撕裂光阴壁垒,踏回过往,重置命途。
世间修士对此秘闻,皆议论不休。
有人斥为虚妄妄言,有人心有觊觎却不敢深信。
千百年间,鲜少有人将其当真。
只因要引动流光飞刀的时光伟力,需自碎道基、焚尽神魂。
以一身道果和生机为薪柴,方能换得一次回溯之机。
流光飞刀,采世间至阳至烈之火淬炼胎体,通体赤红,烈焰环身;锋利无比!
却藏着逆天改命的致命反噬,每催动一次,阳炎焚腑侵体,阳气吞噬四肢百骸,直侵神魂本源,痛不欲生!
这代价,足以让天下强者望而生畏。
更恐怖的是,无人知晓献祭之后,是真能逆转时光。 还是魂飞魄散,落得一场空。
纵是机缘巧合得此宝者,也从不敢贸然一试。
谁能赌上一切,去求证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落九川亦是如此,若非身陷死局,前路尽断,万般生路皆被封死,他绝不会以命相搏,执刀逆行。
而当光阴之力包裹全身,过往景象重现的刹那, 落九川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流光飞刀,真能逆转乾坤,重写此生。
器兵界奇器万种。
那柄流光飞刀,虽能倒转乾坤,终究是天地间的一件死物。
纵使神通通天,也难逃器损道绝的宿命。
以此生残损之姿,想来,已是最后一次催动了!
失了便失了!”
落九川伫立寒冬之风里,眼底反而一片清明透亮。
天下大器,非器本身,而在持器之人。
这一声低喃,落下时,滔天的巨浪竟在他的心底深处翻涌而起。
他并非一无所有。
纵然失去了一件时光至宝,却赢回了最无价的东西——百年来的人生阅历和千锤百炼的道心。
他的记忆里,藏着诸般失传之术。
千百次生死的搏杀,便拥有千百次的城府,
有了这副心智,便掌握了天下的先手。
不必再依赖死物,只需随心而动,以智谋为刃,以人心为棋,也能在这滚滚红尘之中,杀出一片血路。
尘封的记忆忽然翻涌,清晰的如昨日一般。
落九川,本是东域边陲没落小族落氏子弟。
他在落氏势微无靠,在这弱肉强食的血棘山,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九川抬眼望向浊水寨深处,漆黑的眼眸中无半分温度。
明日,便是落氏一年一度的气海大典。想着,他大步迈开脚步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他破旧的短打被狂风灌得猎猎作响,雪沫贴肤即化。
果然催动流光飞刀的反噬如影随形。
白日里,体内的阳炎如细火慢烧,啃噬着他的脏腑经脉,灼痛感连绵不绝。
所幸身处隆冬暴雪之中,凛冽寒气稍稍中和了几分燥热,让这份灼烧之苦勉强得以减轻。
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意,仿佛咽喉和肺叶都在被细细的灼烧。
落九川一步踏入寨门,孑然一身,风雪灌衣。
寨内石屋错落,黑褐墙体覆着厚雪,檐角冰棱泛着冷光。
大雪封寨,四下死寂压抑,偶有族人裹紧厚衣匆匆而过,皆面色麻木,步履仓皇。
众人瞥见风雪中的落九川,目光一扫便漠然移开,无人招呼,无人问询。
只因他父母早亡、地位卑贱、性情孤僻,在落氏,他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落九川低头,踏着积雪小径,走向寨子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
一间孤零零的小石屋。
墙体开裂、门窗破旧,屋顶积雪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简陋得不堪入目。
他推门而入,寒气扑面。
落九川反手把门关上。
屋内昏暗狭小,仅一张石床、一个缺了角的陶碗、一堆枯柴,一口破缸,再无他物。
落九川双手扶着石墙,感受着这具凡躯的疲惫。
此时,夜幕以至。
他白日里尚且缓和的痛苦,反而深夜彻底变本加厉。
飞刀残留的至阳火气彻底爆发,如万针穿骨,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侵入,直扎神魂深处。
燥热灼沸了他的血脉,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
烈火的生生灼烧,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这股狂暴的阳气熔成飞灰。
只见他牙关紧咬,浑身滚烫得吓人,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刚渗出来便被蒸干。
再这样下去,不等天亮,这具孱弱凡躯便会被阳气焚得寸断碎裂。
落九川踉跄着挪到破缸旁,伸手一摸,缸中还剩半缸冰冷的雪水。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拨开缸沿碎冰,整个人沉身浸入冰水之中。
嗤——”
滚烫的身躯撞上寒冽的冰水,瞬间蒸腾起一大片的白气,在昏暗的屋内袅袅散开。
冰寒疯狂噬咬他的肌肤,与体内翻涌的至阳火气激烈冲撞,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抠住缸沿,手指泛白。
可他硬是一声不吭,任由冰水漫过胸口、脖颈。
只留口鼻在外,死死忍耐着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
一夜风雪呼啸。
他便在这口破缸之中,泡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落九川才缓缓从水中起身。
湿透的破布短打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可他却强装镇定。
此时屋外,风雪下得越来来大。
路上隐隐约约能听见族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你们看!那不是落九川吗?还活着呢。”
他这个没爹没娘的东西,就是死了也没人管。”
整日穿得破破烂烂,跟条野狗一样,也配活在落氏?”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衣不蔽体,还妄想修行?简直笑话!”
身上那件破短打都快烂成布条了,也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看着就恶心!”
大雪天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早晚冻饿死在那间破屋里,省得碍眼!”
可怜虫一个,吃不饱穿不暖,活着都是浪费族里的空气!”
话语一句比一句刻薄,如冰锥般扎入耳膜,随风飘入屋内。
落九川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未曾听闻。
蝼蚁的聒噪,从不会入巨龙的耳。
只见他从屋里那个破碗中,摸出半块干硬冰冷的馒头,就着缸里尚未完全融化的冰水,慢慢吞咽了下去。
干硬的馒头难以下咽,刺骨的冰水滑入喉间,他却只觉一阵清凉,仿佛压下了体内翻涌的燥热,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此刻!
他用力攥起拳头,仿佛若有所思一般。
等着瞧吧!
气海大典之中,那些曾经欺他、辱他、害他、踩他入泥沼的人,这一世,他会一个一个,亲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