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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阳火残毒,寒寨潜龙

兵伐问道

血棘山连绵万里,隆冬暴雪覆压万峰。

铅灰色天幕沉沉低垂,鹅毛大雪翻涌不休,天地一片苍茫。

呼啸寒风卷着冰碴刮过嶙峋山石,簌簌作响,封死山间通路,也近乎断绝了凡人生机。

浊水寨盘踞山脚,残破寨墙在风雪侵蚀下斑驳斑驳,于漫天飞雪里,透着无尽萧瑟破败。

寨外风雪之中,立着一道单薄身影,正是落九川。

他闭目内视这具凡俗躯壳,只觉经脉枯涩,气海死寂。

前世六阶修为烟消云散,如今只剩一副孱弱皮囊,朝不保夕,困于生老病死。

流光飞刀的秘闻,在修士之间代代流传。此宝采至阳精气淬炼,纳火元铸胎,可撕裂光阴壁垒,回溯过往,重置命途。

世人议论纷纭,有人斥为虚妄,有人心怀觊觎却不敢深信。千百年光阴,极少有人当真,只因催动它逆转时光的代价太过恐怖——需自碎道基、焚尽神魂,以一身道果与毕生生机为薪,才换一次回溯之机。

飞刀通体赤红,烈焰常伴,锋锐无匹,反噬更是夺命。每一次催动,阳炎侵腑蚀脉,吞噬四肢百骸,直刺神魂本源,剧痛钻心。

更无人能确定献祭之后究竟是重活一世,还是魂飞魄散,一场空幻。纵然有幸得宝之人,也不敢轻易赌上一切。

若非身陷绝路,万般生路尽数封死,落九川也不会以命相搏,执刀逆行。

而当光阴长河裹住自身、旧日景象在眼前翻涌的一刻,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流光飞刀,当真可以逆转乾坤,重写命运。

只是这件奇器终究是天地死物,纵然神通通天,也逃不开器损道绝的宿命。

此番以残躯献祭,想来已是它最后一次绽放光阴伟力。

“失了,便失了。”

落九川立于凛凛寒风之中,眼底一片清明透亮。

天下至宝,从来不在器物本身,而在持器之人。

低语落罢,心底巨浪翻涌。

他并非一无所有。

时光至宝虽失,可他赢回了最无价之物——五百年生死打磨的道心,历经无数厮杀沉淀的阅历。

记忆之中,封存着诸多早已失传的秘术;千百次生死搏杀,铸就了他深不可测的城府。

手握这份心智,他便抢占了世间先手。不必再仰仗外物,以智谋为刃,以人心作棋,照样能在这滚滚红尘杀出一条血路。

尘封往事如潮水翻涌,清晰恍如昨日。

落九川本是东域边陲没落落氏子弟。落氏势微,在弱肉强食的血棘山中,他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落九川抬眼望向浊水寨深处,漆黑眼眸不见半分温度。

明日,便是落氏一年一度的气海大典。

他迈开脚步,踏向山间小径。破旧短打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飞雪落在皮肤上,转瞬消融。

飞刀残留的阳炎反噬,如影随形。白日里,一缕至阳之火似细火慢熬,啃噬脏腑经脉,灼痛连绵不绝。好在隆冬酷寒稍稍中和燥热,勉强压住这份苦楚。只是每一次呼吸,咽喉肺腑都裹挟滚烫灼意,如同在文火之上煎熬。

踏入寨门,风雪灌入衣襟。

寨内石屋错落,褐黑墙体覆着厚雪,檐角冰棱寒光森森。大雪封寨,四下死寂压抑,偶尔有族人裹紧厚衣匆匆而过,面色麻木,步履仓皇。

众人瞥见风雪里的落九川,目光一扫,漠然移开,无人招呼,无人问询。

父母早亡,地位卑贱,性情孤僻,在落氏一族,他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落九川低头踩着积雪,走向寨子最偏僻的角落,那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一间孤零零的小石屋,墙体开裂,门窗朽坏,屋顶积雪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简陋不堪。

推门而入,寒气扑面而来。他反手掩上门扉。

屋内狭小昏暗,仅有一张石床、一只缺角陶碗、一堆枯柴,还有一口破旧水缸,别无他物。

落九川扶着石墙,感受着这具凡躯深入骨髓的疲惫。

夜幕已至。

白日尚能压制的灼痛,在深夜骤然爆发。

飞刀遗留的至阳火气肆虐开来,万针穿骨一般,顺着四肢百骸钻刺,直抵神魂。燥热煮沸血脉,皮肉骨骼都仿佛在烈焰之中熔炼,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狂暴阳气焚成飞灰。

他牙关紧咬,浑身烫得骇人,额角青筋暴起,渗出的冷汗转瞬就被高温蒸干。

再这样下去,天亮之前,这副孱弱肉身,便会被阳火撕得粉碎。

落九川踉跄挪到水缸旁,伸手一探,里面还剩半缸冰雪融水。

他毫不犹豫拨开表层碎冰,整个人沉入冰水之中。

嗤——

滚烫身躯撞上寒水,大片白气骤然升腾,在昏暗屋内缓缓弥散。

冰寒疯狂啃噬皮肉,与体内狂暴阳火猛烈冲撞。极致剧痛席卷全身,他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抠住缸沿,指节泛白,却一声不吭,只留口鼻露出水面,硬扛这份冰火交织的折磨。

一夜风雪呼啸。

他便在这口水缸之内,熬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落九川缓缓起身。湿透的短打紧贴身躯,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抬手抹去脸上水珠。漆黑眼底盛满疲惫,却依旧沉静如渊。

屋外风雪更盛,路上传来族人低声闲谈,话语顺着风飘进石屋。

“那不是落九川?居然还活着。”

“无父无母的孤儿,死了都没人过问。”

“穿得破破烂烂,和野狗一般,也配做落氏族人?”

“连饱饭都混不上,还妄想修行,真是笑话。”

“大雪天连件棉衣都没有,迟早冻死在破屋里。”

刻薄言语如冰锥入耳。

落九川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不曾听闻。

蝼蚁聒噪,不入巨龙之耳。

他摸出碗里那块干硬冰冷的馒头,就着缸中残冰之水,慢慢吞咽。干馍粗糙难咽,冰水滑入喉间,稍稍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胸中才稍感舒缓。

落九川缓缓攥紧拳头,眼底寒意渐浓。

等着。

气海大典之上,所有欺他、辱他、害他、将他踩入泥沼之人,这一世,他会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