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自那场夏雨之后，日子像是被悄悄揉进了一点甜，连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温顺了许多。

陆时衍发现，他和沈知年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好像真的在慢慢融化。

不再是只有沉默相伴的同行，不再是对视就慌乱躲开的尴尬。偶尔在走廊遇见，沈知年会主动对他点头示意；自习课上，陆时衍不小心掉了笔，对方会弯腰替他捡起，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只是微微一顿，不再像从前那样局促。

陆时衍常常会盯着沈知年的背影发呆，心里一遍遍地回想雨天里那句带着关心的叮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碰。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瞬间，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成为整个盛夏里最珍贵的光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强调着期末复习的注意事项，台下同学听得昏昏欲睡。陆时衍撑着下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沈知年坐得笔直，认真听着讲话，侧脸在夕阳下柔和得不像话。风扇缓缓转动，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陆时衍心底的涟漪。

他忽然很想给沈知年买点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只是一瓶冰镇的汽水，一块清凉的薄荷糖，在这样闷热的夏天里，一点点甜就足够。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陆时衍收拾书包的动作刻意放慢，等到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才看见沈知年起身准备离开。

“沈知年。”

陆时衍先一步开口，声音有些轻，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年转过身，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陆时衍攥紧书包带，紧张得耳根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我……我想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你要不要一起？”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自己的邀请太过突兀，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他怕被拒绝，怕沈知年会像从前一样，淡淡拒绝然后转身离开。

可沈知年只是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好。”

一个简单的字，让陆时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晚风带着夏日最后的燥热，吹在身上格外舒服。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却不再尴尬，只有安静又融洽的氛围，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

便利店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闷热。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饮料，灯光明亮又温暖。

陆时衍径直走到饮料区，拿起一瓶柠檬味的冰镇汽水，又犹豫了一下，拿起另一瓶青提味的。他记得，上次无意间听见沈知年和别人提起，不太喜欢太甜的味道。

他拿着两瓶汽水走到沈知年面前，把青提味的那瓶递了过去：“给你。”

沈知年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那瓶汽水，又抬头看向陆时衍。少年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期待，像一只小心翼翼讨好的大型犬。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沈知年伸手想拒绝。

“就当是……上次一起回家的谢礼。”陆时衍把汽水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带着一丝固执，“而且，天很热。”

沈知年看着他坚持的模样，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也碰到了陆时衍温热的指尖。

陆时衍慌忙收回手，低下头拆开自己那瓶汽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慌乱，却压不住疯狂跳动的心脏。

两人靠在便利店的窗边，安静地喝着汽水。

玻璃门外是渐渐落下的夕阳，门内是清爽的冷气，身边是自己藏了整整两年的人。陆时衍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圆满得有些不真实。

“陆时衍，”沈知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好像……总是在看我。”

陆时衍握着汽水的手猛地一紧，一口汽水差点呛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被戳穿了心事，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无数个借口在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他紧张地抬起头，撞进沈知年平静的目光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陆时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讨厌这样被自己盯着？

是不是觉得他很奇怪，很烦人？

就在他手足无措，快要被巨大的窘迫淹没时，沈知年却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像夏日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干净又温柔。

“下次想看，可以正大光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