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远的宅邸在庐州城东,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已经秃了大半,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宅子倒是气派——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远第”三个烫金大字。匾额是新的,漆色鲜亮,和这座灰扑扑的城格格不入。
莫残心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忽然觉得很好笑。
明远。明则远,远则明。一个人把自己的字取得这么通透,做的事情却比谁都糊涂——或者,比谁都清醒。清醒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把茶杯摔在地上说“此杯如城,宁碎不降”,什么时候该在深夜里派出心腹,把降书和城防图一起送到敌人手中。
他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长衫,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
“阁下找谁?”
“找方知府。”莫残心说,“我是大夫。听说知府大人最近身体不适,特来诊治。”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莫残心注意到管家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指节微微泛白;他注意到管家身后的影壁旁边,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腰间鼓鼓囊囊的。
“知府大人身体康健,不劳费心。”管家的语气依然客气,但笑容底下露出了冷冰冰的木头。
“是吗?”莫残心歪了歪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粉末飘散在空气中,无色无味,转眼就看不见了。
管家皱了皱眉:“阁下这是——”
“没什么。”莫残心把布包收起来,笑了笑,“一种安神的药粉。对大人无害,只是能让睡眠好一些。既然知府大人身体康健,那我就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
管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关上门,快步穿过影壁,走进二进院的正堂。
正堂里,方明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看上去倒有几分清官的模样。
“谁?”方明远放下茶杯。
“一个大夫。”管家低声说,“说是来给大人诊治的。他在门口吹了一撮黑色的粉末,说是安神的药粉。”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茶杯翻倒在桌上。
“他长什么样子?”
“很年轻,十八九岁,穿一身青衫,背着个药箱。生得清秀,但眼神——冷。像是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标本。”
方明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跌坐回太师椅上,脸色煞白。
“莫残心。青囊鬼手。”
“大人认识此人?”
“不认识。但听说过。”方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莫家庄莫渊的二儿子。江湖人称‘毒手佛心’。他给人看病,但更会下毒。”
管家的脸色也变了:“那方才那黑色的粉末——”
方明远没有说话。他猛地拉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没有异样。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胸口——都没有异样。但他知道,没有异样,才是最大的异样。
“去请大夫!请城里最好的大夫!”
管家领命而去。方明远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握紧了扶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和莫承远握剑柄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莫承远握剑是为了保护,他握扶手是为了保命。
半个时辰后,城里最好的三个大夫都到了。他们轮流给方明远把脉、看舌苔、观气色,翻来覆去地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的结论是一致的——
“大人身体康健,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方明远不信:“那黑色的粉末呢?他吹了黑色的粉末!”
三个大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斟酌着说:“大人,属下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说有什么毒药是黑色粉末、吹在空气中就能下毒的。就算有,中毒之人也必有症状——发热、呕吐、心悸、抽搐,总会有一样。大人此刻脉象平和,面色如常,确实不像中毒的样子。”
方明远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独自坐在正堂里,看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褐色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群溺死的人。
他不信那些大夫的话。他信自己的直觉——莫残心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他来,一定做了什么。一定是那种查不出来的、悄无声息的、等到发作就已经来不及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他咳嗽了一声。没有痰,没有血,只是普通的、秋日里常见的咳嗽。但他觉得那一声咳嗽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里生根发芽,慢慢地、悄悄地缠绕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大声喊:“来人!备车!我要去莫家庄!我要去找莫渊!他的儿子给我下了毒,他必须给我解药!”
管家犹豫了一下:“大人,明日午时就要开城——”
“开什么城?!”方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了出来。他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那血的颜色不对——太暗了,太黑了。
“我的命都要没了,还开什么城!裴崇?让他等着!”
管家低下头,不再说话。
莫家庄在庐州城外三十里,背山面水,占地极广。青石板路从山脚一直铺到庄门前,两旁的银杏树是莫残心的祖父当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但此刻,那些金黄的叶子上沾着泥泞和血迹。
莫残心站在庄门前,看着那扇他从小看到大的门。门是楠木的,上面刻着“莫家庄”三个字。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
“铁肩担道义,剑胆照乾坤。”
莫残心小时候觉得这副对联很威风。后来他觉得它很可笑。现在他觉得——它很重。重到扛不起来。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阵风从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莫家庄特有的气味——桂花、檀香、陈年的木头、还有铁器上防锈的桐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老桂花树下。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簇,在风中摇摇欲坠。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铁剑,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却始终不肯弯腰的老松树。
“爹。”莫残心叫了一声。
莫渊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莫残心注意到,父亲的头发比他上次回来时又白了许多。三个月前还是花白的,黑白参半。现在,黑色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满头的白。
“回来了。”
“听说你在外面做了很多事。”莫渊的语气很平淡,“救人,也杀人。”
莫残心没有回答。
“江湖上叫你‘毒手佛心’。”莫渊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深邃、锐利、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但此刻,那两把剑的剑鞘上,有了裂纹。
“你满意吗?”莫渊问。
莫残心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和梦里一模一样——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胸口上。
“满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爹,你觉得我做这些事,是为了让人满意?”
莫渊没有说话。
“我救人,不是为了让别人说我好。我杀人,也不是为了让别人说我坏。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评价。”
“那你为了什么?”
莫残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爹,你还记得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的事吗?”
莫渊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抱着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大夫。那时候还没有莫家庄,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武师,怀里揣着最后二两银子,浑身被雨水浇透。但你抱着我的手,稳得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疤。
“后来你有了莫家庄,有了几百号庄客,有了江湖地位。你有了太多的东西可以去在乎。我不怪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你忘了。但我不想忘。所以我学医。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个雨夜,记住那二两银子,记住你抱着我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莫渊。
“爹,你知道吗?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不是见血封喉。是遗忘。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忘了那些在你最穷的时候、最弱的时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
莫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手从来不抖——他握了四十年的剑,手稳得像铁铸的。但此刻,那双手在抖。
“你恨我。”莫渊说。
“不恨。”莫残心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遗憾。就像一颗药丸,明明知道配方是对的,但病人没有按时吃,等想起来的时候,病已经入了膏肓。再好的药,也救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残心。”莫渊忽然叫住了他。
莫残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说的那个病人,是你自己,还是我?”
莫残心站在门口,背对着父亲。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血腥的气味。金色的银杏叶从树上飘落,在他身边打着旋。
“都是。”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方明远的马车已经到了。
方明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步踉跄,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见莫残心便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莫二公子!你给我下了什么毒?你给我解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莫残心低头看着方明远抓住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方大人,我没有给你下毒。”
“你骗我!你在门口吹了黑色的粉末!那是什么?”
莫残心看着方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把一个成年人打回原形的恐惧。
“那只是安神粉。你真的没有中毒。”
方明远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吹那个粉末?为什么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莫残心不是在给他下毒。莫残心是在让他以为自己中了毒。
这世上最厉害的毒,不是让人死的毒。是让人怕的毒。
人一怕,就不敢动。
“你耍我?”方明远松开莫残心的袖子,退后一步。
“我没有耍你。”莫残心说,“我只是想让你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投降?”
方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是为了保全一城百姓?还是为了保全你自己的命?如果是前者,那你现在应该回去,打开城门,和百姓站在一起。如果是后者——那你和裴崇,有什么区别?”
方明远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裴崇造反,是为了活命。你投降,也是为了活命。你们都是为了活命,只不过他选了拿起刀,你选了跪下。但结果是一样的——死的人,都是那些不想死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方明远手里。瓷瓶是白色的,瓶口用红蜡封着。
“这是什么?”
“解药。如果你真的没有中毒,你不需要它。如果你真的中了毒,你喝了它就能好。但我要告诉你——这里面装的,只是水。”
方明远握着瓷瓶,手在发抖。
“你自己决定吧。明日午时,城门开不开,是你的事。但你要记住——那扇门,是你开的。以后每一个死在叛军刀下的庐州百姓,都是你杀的。”
他转过身,朝银杏树林走去。金色的叶子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方明远站在莫家庄的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瓷瓶。他低头看着瓷瓶,又抬头看着莫残心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头上、肩上、官袍上。
他忽然觉得那场雨很重。重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管家跑过来扶住他:“大人——”
方明远推开管家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手里的瓷瓶,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
“回去。”他说。
“回哪里?”
“回庐州。明日午时的开城——再等等。”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马车在金色的银杏雨中缓缓驶离。
莫残心站在树林深处,背靠着一棵银杏树,看着马车远去。他从药箱里摸出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了嚼,觉得不够甜。
“你给了他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莫残心抬起头,看见莫承远坐在银杏树的枝杈上,一条腿悬在空中。
“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你来的。怕你出事。”莫承远从树上跳下来,“你给了方明远什么?”
“水。”
“就只是水?”
“就只是水。”莫残心又摸出一颗蜜饯,递给莫承远,“吃吗?”
莫承远接过蜜饯,没有吃。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莫残心嚼着蜜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开,也许不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怕了。人一怕,就会想。一想,就有可能想明白。”
他把蜜饯的核吐出来,核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旁边。
莫承远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对爹说的那些话——你说得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爹也许不是忘了,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莫残心没有回答。
“他也想抱着你跑三十里山路。但他抱不了了。他有几百号庄客要养,有莫家庄要守。他不是不想做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儿子的父亲,他是做不到了。”
莫承远的声音很低。
“就像你。你想救每一个人,但你救不了。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天下的错。”
莫残心转过头,看着大哥。银杏叶在他身后飘落,金色的光斑洒在他脸上。
“大哥,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和爹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
莫承远愣住了。
“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不是他的错,是江湖的错。’”
莫残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
“但大哥——做不到,和不去做,是两回事。你可以做不到,但你不能不去试。你可以救不了所有人,但你不能不伸手。你可以被天下打败,但你不能在被打败之前,就先跪下。”
他抬起头,看着莫承远。
“爹跪了。他跪给了江湖,跪给了权势,跪给了那些他以为很重要但其实一文不值的东西。所以我不恨他。我只是不想变成他。”
他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大哥。如果有一天,我也跪了——你记得把我拉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莫承远站在金色的树林里,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之间。他把那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
很甜。但甜过之后,是苦。
无穷无尽的苦。
(第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