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惨白的光线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映出一道道慌乱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俞非晚刚冲出电梯,就被一阵尖锐的争吵声裹挟——那声音里裹着绝望的哭嚎与蛮横的嘶吼,撕裂了医院本该有的肃穆,也瞬间揪紧了她的心脏。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她抬眼望去,手术室门口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陆母头发凌乱,双眼红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水还在不停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对面的妇人嘶吼着什么。她的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满是悲愤与不甘。
站在陆母对面的,正是郑母。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难过,反而一脸嫌恶与不耐烦,嗓门扯得比谁都大,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的冷漠几乎要溢出来。一旁的陆父眉头紧锁,满脸疲惫与悲痛,一边要扶着快要晕厥的老伴,一边还要应付郑母的胡搅蛮缠,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眼底满是无力与沧桑。
最扎眼的是瘫坐在角落长椅上的郑家伟。他整个人蔫蔫的,肩膀垮着,头埋得极低,双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着,声音细碎又空洞,隔着几步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没了……不是孙子,是个女孩……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对妻子离世的悲痛,只有对孩子性别不满的懊恼,自私与凉薄展露无遗。
俞非晚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残忍的一幕,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直摔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凉意才让她勉强稳住身形,可浑身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之前在出租车上的恐慌更甚,更烈,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也顾不上平复慌乱的心神,迈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朝着陆母跑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月呢?明月怎么样了?
她冲到陆母身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紧紧拉住陆母的衣角,指尖死死攥着那片布料,指节都在泛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追问:“伯母……伯母,明月呢?明月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还在手术室里?她还好吗?孩子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祈求,祈求听到一句“平安”,祈求之前所有的恐慌都是多余的,祈求她的明月还好好的,还能像以前一样,笑着喊她的名字,跟她吐槽生活里的委屈。
陆明月是她高中时期相识的挚友,也是步入社会后唯一真心待她、始终不离不弃的人。在她被生活磋磨、被悲伤裹挟的日子里,是明月一次次拉着她往前走,是她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她从没想过,这份珍贵的情谊,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陆母正沉浸在悲愤与争吵中,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当看到俞非晚那张惨白如纸、满是慌乱的脸时,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再也绷不住。她一把抱住俞非晚,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痛苦、悔恨与绝望都哭出来。泪水瞬间打湿了俞非晚的肩头,滚烫的泪水烫得俞非晚心口生疼。
“非晚……我的好孩子,你可算来了……”陆母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明月没了……我的明月没了啊!都怪郑家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是他们害了我的女儿!医生说要赶紧手术,他们却在那里磨磨蹭蹭,吵着要保小,耽误了最佳的抢救时间……明月她大出血,没救过来,就这么走了啊!”
“明月没了……”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从陆母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五记惊雷,狠狠劈在俞非晚的头顶,瞬间将她炸得魂飞魄散。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双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景象,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缓缓松开拉着陆母衣角的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臀部传来的钝痛,却丝毫掩盖不住心底的剧痛。
天塌了。
这是俞非晚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一个月前,她刚刚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父亲,那是她生命里的第一道光,就这么骤然熄灭,让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而陆明月,是她在黑暗里仅剩的另一束光,是她高中相识、一路相伴至今最好的朋友,是她无话不谈的知己,是她失去父亲后,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们从高中相识,一起熬过刷题的日夜,一起分享少女心事,毕业后也始终紧紧相依。陆明月总是温柔又开朗,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默默陪伴,在她无助的时候倾力相助。她以为,明月会一直陪着她,她们会一起看着明月的孩子长大,会一起陪着双方父母安度晚年。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短短一个小时,那个还在电话里让她牵挂、让她拼命赶来的女孩,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她。
阴阳两隔,此生再也不见。
泪水瞬间模糊了俞非晚的双眼,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凉。她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将她紧紧包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烈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压过了片刻的呆滞。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满是猩红的怒火,如同疯了一般,朝着瘫坐在角落的郑家伟冲过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郑家伟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瞬间让争吵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郑家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捂着脸,一脸错愕地看着俞非晚,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恼怒。
俞非晚死死盯着他,双眼通红,泪水还在不停滑落,声音嘶哑又愤怒,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恨意与失望:“郑家伟!我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好好照顾明月,好好对她,她怀着你的孩子,受了那么多苦,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她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你犹豫保大保小,她拼了命为你生孩子,你却只在意是不是孙子,现在她没了,你没有半分难过,只想着是个女孩没用!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明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她!”
她的声音歇斯底里,喊到最后几乎破了音,浑身因为愤怒与悲痛而剧烈颤抖,站都站不稳。
可郑家伟捂着脸,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瞬间挺直了腰板,一脸理直气壮地反驳,眼神里满是无所谓的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推卸责任的蛮横:“怪我?她自己大出血走了,能怪谁?还不是她自己身体太差,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番薄情寡义的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所有人,更是让本就悲痛欲绝的陆父忍无可忍。
陆父一辈子温和老实,从未对人动过手。可此刻,看着女婿这副不知悔改、冷漠至极的模样,想到自己十月怀胎、辛苦养大的女儿,就这么被他们母子活活害死,心底的怒火与悲痛再也压制不住。他快步上前,扬起手,又是狠狠一巴掌甩在郑家伟的另一边脸上,力道大得让郑家伟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畜生!你简直不是人!”陆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声音愤怒又痛心,“明月嫁给你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伺候你,孝顺你母亲,怀孕八个月,你没给过她一句关心,没给她做过一顿饭,现在她没了,你还说出这种猪狗不如的话,你配当一个丈夫吗?配当一个父亲吗?我真后悔,当初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两记耳光,打得郑家伟脸颊火辣辣地疼。可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陆父陆母,也不敢看俞非晚,嘴里嘀嘀咕咕的,满是不服气,却再也不敢开口反驳。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走了出来。婴儿小小的一团,因为早产,身子格外瘦弱,脸色微微泛白,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护士怀里,连哭声都格外微弱,让人看着心疼。
护士神色温和,却又带着几分惋惜,看着在场的众人,轻声说道:“产妇已经离世了,我们都尽力了。这个新生儿是早产儿,体质很弱,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需要立刻送去新生儿监护室观察治疗,至少要在监护室待一个月,后续情况稳定了才能出院。你们家属可以跟着去看看孩子,办理一下相关手续。”
听到护士的话,陆父陆母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是明月用命换来的孩子,是他们的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是明月生命的延续。
陆母想要上前抱抱孩子,可脚下发软,根本走不动路,只能满眼不舍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泪水模糊了视线。而一旁的郑母,听到护士说孩子要送去监护室,还要花钱治疗,再加上早就知道是个女孩,脸上的嫌恶更浓了,巴不得赶紧把这个“赔钱货”送走,省得留在身边碍眼。
陆母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转头看向郑母,继续为了孩子的抚养权争吵,声音嘶哑地喊着:“孩子是我女儿生的,明月没了,孩子必须归我们,我们来养!你们郑家这么狠心,根本不配养这个孩子!”
郑母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地说:“养就养,谁稀罕这个丫头片子,我们郑家要的是孙子,这个赔钱货,送给你们我们还省心了!”嘴上说着不在乎,可眼睛却滴溜溜转,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陆父看着老伴和郑母无休止的争吵,又看了看护士怀里那个可怜的孩子,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他知道,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孩子是女儿唯一的念想,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的抚养权拿到手,不能让孩子留在郑家受他们的冷落,更不能让女儿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他上前一步,拦住还在争吵的陆母,对着郑母,语气沉重又坚定地说:“我们不跟你吵,孩子我们必须带走,由我们来抚养。你们开条件吧,只要能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们,什么条件都好说。”
郑母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她本来就巴不得把这个孙女送走,省得浪费钱、费心费力,没想到陆家还主动提条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她立刻收起脸上的蛮横,搓了搓手,刚想开口答应,一旁的郑家伟却突然冲了过来,拉住了郑母的胳膊。
郑家伟看着护士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虽说他重男轻女,不满意是个女儿,可这终究是自己的孩子。他连忙对着郑母摇头,低声说道:“妈,不行,孩子不能送走,这是我的女儿,是我们郑家的孩子,怎么能给他们?”
郑母一听这话,瞬间急了,转头对着郑家伟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声音又尖又厉,满是嫌弃:“你糊涂啊!一个丫头片子,留着有什么用?就是个赔钱货!将来长大了,还要给她花钱,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养她就是浪费钱,赶紧送给陆家,还能换点好处,你懂不懂!”
她的话难听至极,没有半分对新生命的疼爱,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计与重男轻女的愚昧。
郑家伟被母亲骂得哑口无言,本就懦弱的他,向来对母亲言听计从,此刻也只能垂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彻底放弃了争取孩子的念头。
郑母骂完儿子,转头看向陆父陆母,脸上露出一副贪婪的神情,狮子大开口,语气蛮横地说:“想要孩子也行,拿三十万出来!只要你们给三十万,这个丫头片子,我们就彻底交给你们,抚养权归你们,以后我们郑家再也不管,再也不见!”
三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