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措不及防1

周三的江城，天阴沉沉的，像被一层灰布蒙住了光，连风都带着沉闷的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远不及心底骤然绷紧的那根弦来得冰冷。

俞非晚坐在写字楼顶层的经理办公室里，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跟进数据、合作方反馈文档、部门周总结报表，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距离上周回家吃饭，不过短短六天，可那些被人间烟火熨帖得柔软温暖的情绪，一踏入CBD这片钢筋水泥铸就的战场，便又被她强行压回心底，重新裹上一层干练冷硬的铠甲。

和简氏集团的合作项目依旧在稳步推进，各方利益拉扯、细节博弈从未停歇，她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不敢有半分松懈。前几日好不容易收尾的核心方案，今早又收到了合作方临时提出的修改意见，不算大问题，却琐碎繁杂，需要逐字逐句核对调整，耗费心神。

同事们依旧是那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俞经理永远是公司里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一个，哪怕上周刚破天荒早下班一次，也只是昙花一现，转眼又恢复了连轴转的工作状态。有人私下里心疼她太过拼命，也有人羡慕她年纪轻轻就坐上部门经理的位置，手握重要项目话语权，可只有俞非晚自己知道，她之所以不敢停下脚步，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为了生计，更是为了身后那对操劳了大半辈子的父母。

她要赚更多的钱，要给父母更好的生活，要兑现上周饭桌上答应他们的承诺，要让他们在晚年不用再为任何事情操心，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完余生。这份执念，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鞭策着她，让她在职场的风浪里不敢有半分退缩。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灰蒙蒙的白昼，过渡到浅淡的暮色，写字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刺破沉沉阴云，给这座冰冷的城市添了几分微弱的暖意。俞非晚揉了揉发胀的眼睛，抬手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将修改完毕的方案文档发送给合作方对接人，又在工作群里交代了次日的工作安排，确认所有事务都处理妥当，没有任何遗漏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公司考勤系统发来的调休申请通过通知。

她上周就跟行政报备过，周四调休一天，专门陪父母去医院做体检。这件事，她记在心里，刻在日程上，容不得半分马虎。父母一辈子节俭，舍不得花钱体检，身体有了小毛病也总是硬扛，不肯去医院检查，她怕极了那些不起眼的小病痛，日积月累拖成无法挽回的大问题。

之前预约体检时，她特意选了江城最权威、设备最先进的第一人民医院，挂了最资深的全科体检套餐，从血常规、肝肾功能，到CT、骨密度、肿瘤筛查，所有能查的项目全都包含在内，花再多钱她都不在乎，只要父母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收拾好桌面，关上电脑，拿起包起身时，办公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隔壁工位的年轻同事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俞经理，今天居然也准时下班？”

俞非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嗯，明天调休，处理点私事。”

“那可得好好休息，您这天天连轴转，铁人也扛不住啊。”同事笑着叮嘱。

她微微颔首，道了声再见，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身影，眼底带着工作后的疲惫，眉梢却微微上扬，藏着一丝对次日体检的期待——她想亲眼看到体检报告上那一行行“未见明显异常”，想亲眼确认父母身体硬朗，想彻底放下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

电梯缓缓下降，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一楼。俞非晚走出写字楼，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车回出租屋，而是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母亲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囡囡，下班啦？吃饭了没有？”

“妈，我刚下班，还没吃，回去随便做点就行。”俞非晚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声音温柔而笃定，“跟你说一声，明天我调休，早上七点我准时到家里接你和爸，咱们去第一人民医院做体检，记得空腹，别喝水别吃饭，我把需要带的身份证、体检单都准备好，你们不用操心，到时候跟着我走就行。”

俞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这件事，连忙应道：“哎，好，妈记得了，你爸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不能耽误囡囡的安排。你别太赶，路上注意安全，不用起太早，我们在家等你。”

“不赶，我定好闹钟了，一定准时到。”俞非晚叮嘱道，“你们今晚早点休息，别熬夜看电视，明天早起做检查，精神好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别太累，下班了就好好休息，别再看工作文件了。”俞母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满是对女儿的心疼。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家常，俞非晚再三确认父母记清楚了体检的注意事项，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出租屋的地址。车子驶进车流，窗外的霓虹灯火飞速倒退，俞非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父母的模样——父亲爽朗的笑容，母亲温柔的眉眼，老小区里熟悉的饭菜香，饭桌上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饭的温馨画面。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老天保佑，父母一定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还清了债务，日子慢慢好起来，马上就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公寓，该享清福了，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她不敢想任何不好的可能性，哪怕一丝一毫，都让她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俞非晚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草草解决了晚饭，便开始收拾第二天要用的东西——父母的身份证、体检预约单、医保卡、银行卡，还有水杯、纸巾、充电宝，甚至连体检后要带父母去吃的早餐店地址，都提前查好存在手机里。

她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玄关的包里，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洗漱上床。可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夜无梦，却睡得极浅。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俞非晚就醒了。窗外的天依旧是阴的，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让人心里莫名发闷。她快速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休闲装，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黑眼圈，却眼神坚定，精神十足。

拿起收拾好的包，她匆匆出门，打车直奔父母住的老小区。六点五十，车子准时停在小区楼下，俞非晚快步上楼，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父母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着她，桌上放着准备好的外套和水杯，一看就是早就起了床，丝毫不敢耽误。

“囡囡来啦？快进来坐会儿，歇口气。”俞母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这么早，没在路上饿着吧？”

“不饿，妈，我们赶紧出发吧，早点去医院，不用排队。”俞非晚挽住母亲的胳膊，又看向父亲，“爸，走吧，空腹别难受，等做完检查，我带你们去吃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豆浆油条，还有你爱吃的肉包。”

俞父爽朗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胸脯：“放心，爸身体好着呢，饿一会儿没事，倒是你，昨晚没睡好吧？看你眼底都黑了，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

“我没事，睡好了。”俞非晚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忐忑，挽着父母的手，一起走出家门。

老小区的清晨，安静又祥和。晨练的老人提着太极剑慢慢走过，小卖部的老板刚打开店门，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味飘在空气里，邻里之间互相打着招呼，满是质朴的人间烟火。俞非晚走在父母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扶着父亲，脚步缓慢而安稳，心里暗暗希望，这样平淡安稳的时光，能一直延续下去。

打车抵达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才早上七点半。医院里已经人潮涌动，挂号处、缴费处、体检中心，到处都是排队的人，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医疗器械的运转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医院独有的压抑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清冷，让俞非晚心底的忐忑，又多了几分。

她紧紧牵着父母的手，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体检中心前台，核对信息，领取体检表格，然后一项一项带着他们做检查。

抽血、测血压、做心电图、拍CT、查骨密度、做腹部彩超……所有项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俞非晚寸步不离地陪在父母身边，帮他们递单子、脱外套、排队，细心地叮嘱医生慢一点，温柔地安抚着父母略显紧张的情绪。

俞父全程都很配合，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时不时跟医生聊上几句，说自己平时身体好，能吃能睡，干体力活都不在话下，一点小毛病都没有。俞母则稍微有些紧张，紧紧抓着女儿的手，直到每一项检查结束，医生说一句“没什么问题”，才长长舒一口气，露出放心的笑容。

俞非晚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既暖又酸。她知道，父母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才故作轻松。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心里慌得厉害，却还要装作镇定自若，给他们安全感。

整整两个小时，所有体检项目终于全部做完。

护士站的护士接过体检表格，笑着对他们说：“所有项目都做完了，体检报告需要汇总审核，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才能出来，你们可以先去医院附近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一小时后过来取报告，再找医生看结果就行。”

听到“一个小时后”，俞母松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说：“终于做完了，可算能吃饭了，饿得我肚子都叫了。”

俞父也笑着附和：“走，囡囡，带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老字号早餐，爸要吃三个肉包，喝一大碗豆浆。”

俞非晚看着父母轻松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笑着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去，管够吃。”

她扶着父母走出体检中心，医院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早餐店的热气袅袅升起，香味扑鼻。她带着父母走进那家老字号早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豆浆、油条、肉包、茶叶蛋、烧麦，满满一桌子，都是父母爱吃的。

一家三口坐在小小的早餐店里，喝着温热的豆浆，吃着香喷喷的包子，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可店里暖黄的灯光，热气腾腾的早餐，还有身边最亲的人，让这一刻变得温馨而安稳。

俞非晚看着父母吃得香甜，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她想，等拿到体检报告，一定都是好结果，父母身体康健，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体检结束，就带父母去看那套他们攒钱买的小公寓，选最好的装修风格，买舒适的家具，让他们偶尔过去住，享享清福。

一顿早餐吃得慢悠悠的，温馨又惬意。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俞非晚结了账，扶着父母重新回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