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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红妆之下的隐忧

只剩我与念

俞非晚回到江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陆明月的婚礼请柬。

烫金的信封,打开是一张淡粉色的卡片。上面印着陆明月和郑家伟的合照,女孩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酒窝陷得恰到好处。身边的男人穿着笔挺西装,面容温和,看上去登对又圆满。

卡片右下角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我的女孩,一定要来做我的伴娘。

俞非晚指尖抚过那行字,心头软了一下,又紧跟着沉了下去。

四年北城的风雪,磨平了她年少的怯懦,却没磨掉她对陆明月刻在骨子里的在意。从高中到现在,明月是她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可这份欢喜底下,藏了四年的不安,在得知婚礼消息的那一刻,扎得更深了。

她回江城后,找了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在一家传媒公司做行政,薪水刚够糊口,租住在老城区一间带阳台的小单间里。没有了北城的寒风,没有了千里的距离,她终于能日日呼吸着江城湿润的空气,守着家人和朋友。

可心底那片空落,依旧没填满。

简不繁,依旧是她不敢碰的名字。

回江城三个月,她刻意避开了所有高中同学的聚会,避开了曾经和他一起走过的街道,避开了一切可能遇见他的场合。她以为自己能做到山水不相逢,可城市就这么大,有些回忆,藏不住。

但此刻,所有思绪都被陆明月的婚礼占据。

她翻出了唯一一件体面的米白色连衣裙,又去商场买了一双浅跟的皮鞋。她不算耀眼,长相清秀,气质清冷,褪去了十八岁的自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

婚礼定在江城最有名的婚宴酒店,临江而建,落地窗能俯瞰整个江景。阳光洒进来,铺满一地金光,处处都是喜庆的红。

俞非晚提前一小时到了。后台化妆间里,陆明月正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给她做最后的造型。

看见俞非晚,陆明月眼睛一亮,立刻扑过来,婚纱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晚晚!你终于来了!”她抱住俞非晚,声音里满是激动,眼眶泛红,“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也等你回来,等了好久。”

俞非晚回抱住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恭喜你,明月。”

镜子里的陆明月,美得不像话。洁白的婚纱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挽起,点缀着细碎的珍珠,眉眼间全是少女对婚姻的憧憬,纯粹又热烈。

俞非晚看着她,心底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只盼着自己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快,坐这边,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陆明月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着婚礼的流程,说着郑家伟为这场婚礼准备的细节,语气里满是甜蜜,“家伟真的很用心,他知道我喜欢江景,特意定了这个酒店,还为我准备了香槟玫瑰,你看,到处都是。”

俞非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整个宴会厅都被香槟玫瑰装点着,浪漫又温馨。她笑着点头:“他很用心,你一定会幸福的。”

只是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轻,有些底气不足。

她还没见过郑家伟。

四年里,陆明月无数次在电话里提起他,说他温柔,说他稳重,说他上进,说他对自己无微不至。可俞非晚始终隔着电话,看不清那个男人的真实模样。她只凭着直觉,凭着对好友的了解,凭着那份没来由的不安,一次次提醒,却又一次次在陆明月的甜蜜里选择沉默。

今天,是她第一次要正式见到这个即将娶走她最好朋友的男人。

吉时一到,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婚礼进行曲响起,陆明月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向红毯尽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洁白的婚纱随风轻扬,她一步步往前走,眼里只有站在红毯尽头等待她的郑家伟。

俞非晚站在伴娘的位置上,跟在陆明月身后,目光直直落在郑家伟身上。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长相周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向陆明月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情。他伸手接过陆明月的手,指尖相触的那一刻,陆明月笑得更甜了。

仪式很圆满。交换戒指,亲吻,宣誓,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挑剔。郑家伟的动作温柔,话语深情,台下掌声雷动。

可俞非晚的眉头,在那一刻轻轻皱了起来。

她看得很清楚。郑家伟看向陆明月的眼神,看似深情,却没有半点温度。那是刻意演出来的温柔,是拿捏好分寸的体贴,是对着所有人展示的“好丈夫”模样,而非发自内心的欢喜。他的笑容停留在脸上,眼底却一片平静。

就像一个精准的演员,在完成一场完美的表演。

她见过真正的爱意是什么样子。是高中时简不繁看着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是他默默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时的笨拙,是他雨天把伞全偏向她时的本能,是藏在细节里的、无需言说的真心。

而郑家伟的好,太刻意,太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面具。

俞非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声张。今天是陆明月大婚的日子,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她不能扫了她的兴。她只能压下心底所有疑虑,笑着为好友祝福,跟着流程走完仪式,安安静静做一个合格的伴娘。

仪式结束后,是敬酒环节。

新人一桌桌向宾客敬酒。陆明月穿着婚纱,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从未散去。郑家伟始终陪在她身边,一手轻轻扶着她的腰,一手端着酒杯,动作体贴,言语得体,应对着各路宾客的祝福。

走到俞非晚这一桌时,陆明月主动拉过郑家伟的手,笑着介绍:“家伟,这就是我跟你说过无数次的俞非晚,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伴娘。”

郑家伟转过头,看向俞非晚,脸上立刻扬起温和的笑容,伸出手:“你好,俞小姐,明月经常提起你,很高兴认识你。”

俞非晚伸手,轻轻与他握了一下。

他的指尖微凉,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浮,也不显得冷淡,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错处。可就是这份完美,让俞非晚更加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藏着太深的心机。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扫过她身上简单的连衣裙,扫过她略显素净的装扮,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被俞非晚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看不起她。看不起她普通的家境,看不起她小职员的身份,看不起她一身的清贫。

这份轻视,藏在温和的面具之下,藏在得体的礼仪之中,却骗不过历经四年苦难、早已练就一双慧眼的俞非晚。

“郑先生,恭喜。”俞非晚收回手,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谢谢。”郑家伟笑了笑,随即又把目光转向陆明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明月,慢点喝,别累着。”

陆明月点点头,依赖地靠在他身边,一脸幸福。

俞非晚看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陆明月是真的爱他,是真的把他当作一生的依靠,是真的以为自己抓住了一辈子的安稳。可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在郑家伟这样的人面前,只会变成最锋利的刀,最后伤了自己。

敬酒过程中,俞非晚还注意到了另一个人——郑家伟的母亲。

郑母坐在主桌,穿着一身略显花哨的红衣,头发烫得卷曲,脸上带着一股精明刻薄的气质。她全程没怎么笑,看着陆明月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挑剔,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而非自家的儿媳。

陆明月偶尔看向她,笑着喊一声“妈”,她也只是淡淡点头,语气敷衍,没有半分欢喜。

有宾客打趣说:“郑阿姨,您可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漂亮懂事的儿媳,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郑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女人家嫁过来就是要相夫教子,孝顺公婆,把家里打理好。我们家家伟是有出息的,以后还要拼事业,明月可不能拖他后腿。”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陆明月脸色微微一白,却还是强笑着:“妈,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家伟,照顾家里的。”

郑母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俞非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一点点凉透。

她太清楚这样的婆婆是什么样子了。刻薄,强势,把儿子当作全部骄傲,把儿媳当作免费保姆和生育工具。她看不起陆明月的温柔单纯,更不会珍惜她的真心付出。在她眼里,陆明月嫁进郑家,就是来伺候儿子、伺候全家的。

而郑家伟,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没说一句话。

他看着母亲对陆明月的挑剔,看着陆明月尴尬的脸色,却选择了视而不见。他甚至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生气。

他没有维护陆明月。哪怕是在大婚的日子,哪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有站出来,为自己的妻子说一句公道话。

这一刻,俞非晚所有疑虑都得到了证实。

郑家伟的温柔是假的,体贴是演的。他对陆明月的爱从来都不是真心,而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他选陆明月,是因为她家境安稳,性格单纯,好掌控,能给他提供稳定的后方,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拼事业。

而陆明月,却把这场精心算计的靠近,当成了真爱。

婚宴结束,宾客渐渐散去。陆明月累得靠在休息室沙发上,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笑着。

俞非晚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递过一杯温水。

“累坏了吧?”

“有点,但是很开心。”陆明月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晚晚,我终于结婚了,我和家伟终于在一起了。”

俞非晚看着她纯粹的笑脸,不忍心打破她的美梦,却又不得不提醒她。

有些话,必须说。

她沉默片刻,轻轻握住陆明月的手,语气认真而郑重:“明月,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我本该只说祝福的话,可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

陆明月察觉到她语气的严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晚晚,怎么了?”

“郑家伟这个人,你真的了解吗?”俞非晚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了解他的家庭,了解他的真实想法,了解他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只是觉得你合适?”

陆明月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晚晚,你怎么这么说?家伟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很了解他。”

“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俞非晚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婚礼上,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体贴,全是演出来的。他对你的好,太完美,太刻意,没有半点真心。还有他母亲,你也看到了,她对你的态度,刻薄又挑剔。以后你们在一起生活,你会受很多委屈。”

陆明月脸色白了白,有些不敢相信:“不会的晚晚,家伟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性格比较内敛,妈也只是今天太累了,所以态度不好……”

“明月,别自欺欺人了。”俞非晚打断她,语气带着心疼,“我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真心,也见过虚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你受伤害。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一定要给自己留退路。”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不要为了他放弃你的工作,不要为了家庭放弃你的事业,不要做全职太太,不要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你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自己的朋友圈,自己的底气。只有经济独立,人格独立,你在郑家才有话语权,才不会任人拿捏。”

“郑家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婆婆,那样的丈夫,如果你没有自己的事业,没有自己的收入,以后你在这个家里,会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会觉得你花他的钱,吃他的,住他的,会把你所有付出都当理所当然,会随意践踏你的尊严。”

“明月,你是被爸妈宠着长大的公主,不是郑家的保姆,更不是谁的附属品。你要好好爱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为了爱情,丢了自己。”

俞非晚的话一句句砸在陆明月心上。

她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她不愿意相信俞非晚说的,可今天婚礼上的一幕幕,郑母的刻薄,郑家伟的沉默,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咬着唇,眼眶泛红:“晚晚,我……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只要我爱他,他爱我,就够了……”

“爱情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俞非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那是四年北城孤独岁月里悟出的道理,“尤其是在利益和现实面前,爱情不堪一击。明月,听我的,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一定要攥紧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男人身上。”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婚礼,我说这些话很扫兴,很不合时宜,可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保护你。”

陆明月靠在俞非晚怀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相信。她爱了四年的人,憧憬了四年的婚姻,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这么多隐忧。

“晚晚,我怕……”

“别怕。”俞非晚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却坚定,“只要你听我的,留好退路,做好自己,谁也伤害不了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你爸妈也在你身边,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嗯……”陆明月哽咽着点头,把脸埋在俞非晚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休息室门外,郑家伟站在阴影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没有了婚礼上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阴沉。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俞非晚。这个女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原本以为陆明月单纯好骗,她的朋友也一样,没想到这个俞非晚,看似清冷不起眼,却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不过没关系。陆明月已经嫁给了他,成了郑家的儿媳。就算她心里有疑虑,就算俞非晚在一旁挑拨,木已成舟,陆明月也只能跟着他过日子。

至于俞非晚,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职员,也翻不起什么浪。

他冷冷瞥了一眼休息室的门,转身离开。

俞非晚陪着陆明月在休息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她情绪平复,才起身准备离开。

“晚晚,谢谢你。”陆明月拉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感激,“我会记住你说的话,不会丢了自己,不会放弃工作。”

“这就对了。”俞非晚笑了笑,揉了揉她头发,“好好休息,新婚快乐。无论什么时候,记得找我。”

“嗯!”

走出酒店,江城的夕阳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晚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俞非晚抬头望向天空,心底一片沉重。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话或许会让陆明月心里留下疙瘩,或许会影响她的新婚心情,可她别无选择。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跳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最后遍体鳞伤。

红妆再美,也遮不住底下的隐忧。婚礼再盛大,也换不来真心相待。

她只希望陆明月能记住她的话,守住自己的底线,留好自己的退路,不要被爱情冲昏头脑,不要被虚伪的温柔蒙蔽双眼。

而她自己,刚回到江城,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她要努力工作,还清债务,照顾好父母,守好陆明月,还要学着放下那段藏了四年的心事,放过简不繁,也放过自己。

只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次转动。

这场红妆之下的隐忧,只是开始。

未来的日子里,陆明月的婚姻会一步步走向破碎,郑家伟的虚伪会一点点暴露,郑母的刻薄会变本加厉。而她,会一次次站出来守护陆明月,也会在不经意间,再次与那个藏在心底四年的人狭路相逢。

江城的风,温柔又残忍。

它吹来了团圆,也吹来了风雨;吹来了希望,也吹来了遗憾。

俞非晚沿着江边慢慢走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坚定,眼神沉静。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不会再逃了。

她要在这座生她养她的城市,站稳脚跟,守护所爱,直面所有,活成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