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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买多了

只剩我与念

第三章 买多了

入秋的江城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天刚蒙蒙亮,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便沾了微凉的水汽,风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

俞非晚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底的疲惫浓得几乎遮不住。

昨夜又是一个无眠夜。

讨债的人在楼下拍着铁门骂骂咧咧,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父亲蹲在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母亲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压抑的哭声细若游丝。

她缩在房间角落,睁着眼到天亮。

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去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口袋里揣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是她在小卖部犹豫了很久才买下的。想送给简不繁,却揣了好几天,始终没敢递出去。

其实她和简不繁,初中就同校。

只是不同班,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她那时候总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眼里只有家里的烦心事和还不完的债。可简不繁不一样,他永远干净挺拔,清冷、安静、自带距离感。

那时候的俞非晚,从没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更没想过,他从初中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所以高中分班,两人成为同桌那一刻,简不繁的靠近对他而言是久别后的顺势而为,自然、熟稔、毫不陌生。而俞非晚虽然心底局促,却也对他没有半分排斥,仿佛这个人本就该出现在她身边一样。

她只是自卑,只是不敢。

走进教室时,早读铃声刚好响起。俞非晚轻手轻脚坐进最后一排的座位,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后背就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回头,撞进陆明月亮晶晶的眼睛里。

“非晚,你昨晚又没睡好吗?脸色好差。”陆明月偷偷把一颗草莓糖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吃点甜的,会好受一点。”

俞非晚轻轻点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陆明月是她高中最亮的光,热烈、坦荡、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像小太阳一样,照得她灰暗的日子都暖了几分。

她转回身,刚要翻开语文书,目光忽然一顿。

桌角安安静静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杯壁凝着细薄的水汽,旁边是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三明治,边缘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俞非晚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少年。

简不繁正低头看着课本,晨光照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坐姿端正,安静得像一幅画。

仿佛桌角的早餐,和他毫无关系。

俞非晚喉咙微微发紧,小声开口:“这……是你的吗?”

简不繁翻书的动作顿了半秒,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买多了。”

俞非晚一怔。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买多了。

校门口的早餐铺只有凉豆浆和油条,而这杯是现磨的热豆浆,三明治更是要绕两条街,走到巷尾那家新开的店才买得到。他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多带东西,更从不会浪费。

这不是买多了。

这是特意给她带的。

后座的陆明月把一切看在眼里,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偷偷又戳了戳俞非晚:“哟,某人的‘买多了’可真准时,偏偏每次都多一份,还刚好放在你桌上。”

简不繁抬眸,淡淡瞥了陆明月一眼,没责备,只是眼神清清淡淡一扫,陆明月立刻吐吐舌头,乖乖转了回去。

俞非晚的脸颊一点点发烫,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豆浆杯,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底,把她一整夜的寒凉都驱散了大半。她慢慢拆开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很软,煎蛋很香,是她这段时间吃过最暖、最安心的一顿早餐。

她吃得很慢,小心翼翼,像在珍藏一份不敢声张的温柔。

偶尔偷偷侧眼,看身旁的少年。

他依旧安静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发顶,温柔得不像话。俞非晚忽然想起初中时在走廊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也是这样,目不斜视,清冷自持。那时候她觉得他遥不可及,可现在,他就坐在她身边,会默默给她带早餐,会在她不会做题时悄悄推来草稿纸。

原来那么遥不可及的人,也会把温柔,只给她一个人。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

简不繁依旧话少,却总会在俞非晚皱眉卡题的时候,轻轻把写好步骤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字迹清隽有力,步骤清晰易懂。

因为初中就有过模糊的印象,因为高中同桌的朝夕相处,俞非晚对他的靠近早已没有陌生感。她会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小声问:“这里我还是不懂……”

他便放下笔,侧过头,低声给她讲解,声音清淡,却格外耐心。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他低低的声线。

午休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去了食堂,少数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俞非晚攥着口袋里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犹豫了很久很久。

这是她想送给他的糖。

揣了好几天,手心都捂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趁他低头做题的时候,轻轻、飞快地把糖放在他桌角,然后立刻低下头,心脏咚咚狂跳,脸颊烫得像火烧。

简不繁的笔尖一顿。

目光落在那颗橘黄色的硬糖上,糖纸被攥得有些皱,一看就被人握了很久。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把头埋得低低的女孩,只看见一截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像一只受惊又认真的小猫。

简不繁嘴角轻轻一扬,拿起那颗糖,慢慢拆开糖纸,把橘子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散开,不腻,却甜到了心底。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做题,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眉眼间的清冷,也柔得一塌糊涂。

俞非晚偷偷用余光瞥见他吃下糖的样子,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原来……他也会收下她的东西。

原来她的一点点心意,他是懂的。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风里带着槐树叶的清香。俞非晚本来想和陆明月一起坐会儿,可刚走几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发黑,手脚发软,胸口闷得发慌。

她扶住树干,想撑住身体,却眼前一黑,直直往下倒。

“非晚——!”

陆明月的尖叫声几乎破音。

在她即将摔在地上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力道稳、准、带着慌,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从容淡然的简不繁。

俞非晚意识模糊间,只闻到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淡淡的橘子糖甜香。

是他。

她靠在他怀里,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素来平静的脸上,写满了慌乱、恐惧、无措。

那是简不繁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

全校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疯了一样抱着女孩冲向医务室,背影紧绷,脚步急促,连呼吸都在发抖。

再次醒来时,俞非晚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

额头上敷着凉毛巾,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刚睁开眼,陆明月就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低血糖、营养不良、还没休息好,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啊!”

俞非晚嗓子干涩,小声说:“我没事……”

“都晕倒了还叫没事!”陆明月又气又心疼,“要不是简不繁跑得快,你就摔地上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他脸都白了,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慌……”

俞非晚的心轻轻一颤。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简不繁走了进来。

他眼底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眉头紧紧皱着,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你吓死我了。”

五个字,很重,很沉,砸在俞非晚心上。

这不是“买多了”那种平淡的掩饰,不是讲题时的冷静,不是日常里的淡然。

这是他最真实、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在意。

俞非晚看着他,忽然眼眶一热。她想说谢谢,想说我没事,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不繁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微凉,动作却格外温柔。

“以后不许不吃早餐。”他声音放轻,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不许硬撑,不许委屈自己。”

俞非晚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橘子味的硬糖,一颗颗放在她手心,糖纸在阳光下亮得温暖。

“难受就吃一颗。”他说,“我会一直给你买。”

手心的糖沉甸甸的,像他给的温柔,踏实、安心、挥之不去。

俞非晚攥着那些糖,忽然觉得,就算家里有还不完的债,就算日子再难,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债务会熬到大学毕业才还清。

不知道简不繁日后会为了救她父母与家族决裂。

不知道陆明月会嫁给错的人,死在产房。

不知道简不繁会在陆明月走后,因心神恍惚车祸离世。

不知道她这一生最后会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只剩下陆明月的女儿,成为她唯一的念想。

那时候的她,只知道。

少年坐在她身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手里握着她给的橘子糖,眼里全是她。

风很轻,天很蓝,少年很温柔。

一切都干净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俞非晚看着简不繁,轻轻笑了。

那是她整个灰暗青春里,最亮、最暖、最珍贵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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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买多了。”

他总用最平淡的语气,藏着最深的心意。

那些橘子味的糖,甜了她一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