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冬天，窗户上起了雾，看不见外面的世界，落雪用手擦了擦窗户，朦朦胧胧的，看不清什么，今年是王也去武当山的不知道多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又会走——落雪坐在沙发上一点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沙发发出沙沙的声音，屋里的地暖开的很足，懒洋洋的总催着人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就合上了。

下雪是没有声音的，不像下雨，雨会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有时候吵得人更加心烦，落雪就在雪天出生的……是王也的远房亲戚，算不上什么浓重的血缘关系，父母跑出去外面玩了，黑色的头发，一只眼睛黑色，一只眼睛灰色……怪物……雪诞生的怪物，像小说的主角，可在她的世界，自己从来不是主角……从来不是……

五岁那年，坐在车里，一路上她攥着衣服，手心里出了汗，父母的抛弃还在昨天，眼前一幕一幕如同电影般回放，倒带——会有人要她吗？会有人收留她吗？怪物的眼睛——那天也在下雪，北京的初雪，道路上车轮碾过白雪留下一道灰色的车印，灰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肮脏的……见不得人的，怪物

第一次见王也，是他的父母推着他出来，他站在落雪面前，伸手——落雪试探性的伸出来，然后握住———十几年过去了——一起读书，一起上学，一起考大学——他不读了，落雪还在继续读，王也上武当山的前一天，两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她还记得王也当初说的话，让她不要等他了。

不要等他了……？为什么？也不能理解……因为他要出家了吗？她当时坐在那里，王也最后给她推了一次秋千，第二天上了武当山——此后一年只见几次——越来越少

到现在，落雪搬出了王家，有了自己的小公寓……寒假才刚刚开始——不知道王也今年会不会回来——或者可能——会回来，但不会见她。

外面的雪越积越大……地毯上毛绒绒很舒服，软绵绵……敲门声响起——落雪迷迷糊糊站起来，脚还是软的，透过猫眼看见了王也……他围着围巾，站在那里……在整理自己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好笑……落雪开了门，热气从房内涌出来。

两个人对视上了，也不觉得尴尬，只道是寻常，落雪抬头轻轻喊了声：“哥，你回来了，外面冷，你先进来。”

王也点了点头说：“行。”落雪拿出王也尺码的拖鞋往地上一放，王也换了鞋，把脚上全是雪的鞋拿到阳台的水池子里，然后坐在沙发上，和落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感觉很远。

“你回家看过你爸妈了吗？你爸最近身体不是特别好。”落雪也没什么可聊的话题，只聊家常，更深的她不知道，她不会去问王也在武当的生活，问了王也大概也不会说。

王也摘下围巾脱下外套，“还是你这屋里暖和，老爷子那回去过了，他让我来看看你，学习学习高材生。”

其实落雪很想问他，如果不是老爷子让他来他会来吗？想了想又没必要自讨没趣，无聊的问题，无聊的心情，最后也开玩笑过去，“某个家伙要是不退学也是高材生——当然你已经二十六了，而我！风华正茂！”说完两人都笑了。

他靠着沙发抬头扶额，“没那么夸张吧——也就二十六岁而已——”

落雪补了一刀，“可是我才二十二，你已经要奔三十了。”

王也戏精上身，捂住胸口，“落雪，我发现你嘴变毒了，你以前还会拉着我的衣角躲在我身后的……”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了。”落雪低着头低喃着，是啊……已经是以前了，王也也没说话，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落雪在提醒他也在提醒着自己，以前的事……不作数了，以后的事……也不知道。

“以后……也可以是……”王也真的觉得自己是脑子抽了才说出这种话，靠……他已经出家了，落雪缩在沙发里，低双马尾有点散开，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淡淡红痕，他自认为不是个浪漫的人，也说不出肉麻的话，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离谱……王也———你一边说着不要落雪等他，一边又在说着奇怪的话……这算什么……

落雪听到的时候脑子嗡嗡的……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耳朵已经染上淡淡的绯红色了，她慌忙的蜷缩起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以后再说。”

王也很清楚的知道，落雪和他隔着一层屏障，世界一分为二，一边是异人的世界，一边是属于落雪普通人的世界，他踏足了想敲落雪的门，但是又害怕自己会牵扯到她，就这样自我拉扯，他出家了……但真的悟了吗？他那个时候觉得，自己没什么想要的，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他要去寻找自己，上了山，上山之后的日子确实是他想象中的清闲……他以为自己无欲无求已经足够让他放下很多事情，可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比如家，比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