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耳机插上手机,点开了崔十八的直播回放。
画面上崔十八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晚上好宝姐们。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没吹干,发尾微湿。他唱了一首慢歌,是沈墨没听过的。调子很缓,歌词写的是一座没有回音的山谷。沈墨把音量调到最大,闭上眼睛。崔十八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耳膜,温柔的、带有颗粒感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嗓音。他听到第三句的时候,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不是第一次哭。但这一次不一样。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发现,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耳鸣停了。
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他身边,哪怕他们刚刚吵过架,哪怕他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伤透了崔十八的心。这个声音仍然能治好他。它不在乎他是不是配得上。它只是在那里,像一盏无论他走了多远都还在亮的灯。
沈墨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是他今天从崔十八那里带走的复印件。他把文件袋打开,把那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父亲一栏的名字上。崔旭东。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崔旭东。
搜索结果很少。六年前的本地新闻,社会版面,一条简短的交通事故通报,死者二十四岁,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他往下翻。有一条新闻末尾的配图,是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对着镜头笑。眉眼的轮廓很像崔十八,只是线条更硬一些,下巴的棱角更分明,看起来比崔十八多了几分少年气。他对着镜头在笑,像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就被拍了下来。很年轻,太年轻了。
沈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里,把文件袋放回抽屉里。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把监听耳机戴上,继续播放崔十八的直播回放。崔十八正在唱那首《也罢》。他的嗓音在副歌部分微微沙哑,换气的时候有很轻的喘息。沈墨听到那句歌词的时候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放过自己吧。”
他没有放过自己。他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完美的音准,完美的教学评估,完美的恋爱。他想要一切都精准无误地按照他规划的方向走,却忘了感情不是交响乐,没有总谱可以参照。而崔十八,那个在直播间里笑着说“宝姐们别闹”的年轻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了他这个道理。
代价是他们两个人,都输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沈墨照常去上课。
早上八点的视唱练耳,大二的基础课,阶梯教室里坐了六十多个学生。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金边眼镜端正地架在鼻梁上,衬衫扣到第二颗。推门进来的时候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闹。前排几个女生在交头接耳,后排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角落里有一对小情侣在偷偷分吃一个面包。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沈墨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又合上。
“今天先不讲课,”他说,声音不高,但穿透力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也听清,“做个小测试。我弹一段旋律,你们把和声走向写出来。”
学生们一阵哀嚎。沈墨没有理会,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五线谱。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均匀的嗒嗒声。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画得笔直。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仍然是从前的沈老师,精确,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测试结束开始讲评。他一个一个地念学生的名字,分析他们的答案,指出错误,表扬进步。被他点到名的学生或紧张或兴奋,没有人注意到沈老师今天有什么不同。只有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在接过乐谱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了句“沈老师你嘴唇好干,是不是上火了”。沈墨点了点头,说可能吧,然后继续讲下一个。
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餐盘里是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红烧肉,和往常一模一样。他吃得很慢,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夹起来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青菜炒得有些老,红烧肉的酱汁偏咸。他分辨得出来这些味道,但没有觉得好吃或不好吃。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学院群的消息,教务秘书通知下周期中考核的时间安排。他回了句“收到”,然后顺手点进微信的消息列表。置顶对话框还挂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晚上来一趟。我们谈谈。”沈墨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微信划掉了。
他没有取消置顶,也没有删掉对话框。他只是把微信划掉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那份太咸的红烧肉。
下午的专业课在琴房上。那间爬满爬山虎的老琴房,走廊尽头最大的那一间。大橘照常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看到他进来,猫抬头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睡。沈墨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到琴凳上,打开琴盖。下午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琴键上,斑斑驳驳。他弹了一组音阶练习,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力度比平时轻,像是在抚摸而非敲击。
学生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弹《雨滴》。弹到一半停下来去开门,门口站着大二的林知夏,拿着乐谱一脸紧张。这个学生基础不错但胆子小,每次考核都发挥失常。沈墨让她把曲子从头弹一遍,自己站在旁边听。林知夏弹错了好几个音,手指开始发抖。沈墨等她弹完,没有批评,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林知夏,”他说,“你知道弹错了会怎样吗。”
小姑娘摇头。
“什么都不会发生。你不会被退学,我不会骂你,天不会塌。你只是弹错了一个音。再来一次。”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好了很多。弹完之后沈墨点了点头,说回去练的时候注意左手的指法,第二乐章可以再慢一点。林知夏道了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老师,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沈墨推了一下眼镜,没有回答。
“你上节课也是穿这件衣服,”林知夏的声音很轻,“以前你从来不会连续两天穿同一件。”
门关上之后,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深灰色西装,是昨天那件。他确实忘了换。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的衣柜按颜色和季节排列,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袜子永远成对。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皱了的袖口,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往上卷了卷,重新坐到琴凳上。
晚上他没有去食堂。回到宿舍,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超市买的挂面,水开了放进去煮软捞出来,倒了点酱油拌了拌。他坐在藤椅上,对着那碗面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不是不饿,是忘了该怎么饿。
他拿起手机,点开抖音。
推荐页上第一个就是崔十八的直播间。橙黑相间的图标,熟悉的封面,熟悉的标题。他犹豫了几秒,没有点进去,退出了APP。然后他又点进去,又退出去。第三次点进去的时候,他切换到了默认头像的小号。
直播间很热闹。弹幕刷得飞快,崔十八正在唱一首快歌。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活力、清亮、尾音上扬。唱完之后他笑着和弹幕互动,有宝姐问他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他说昨天睡得早。有宝姐说八哥你瘦了,他说胡说昨晚吃了两碗饭。弹幕一片哈哈笑。
沈墨注意到他把头发剪短了一点。也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笑起来的那一刻和笑容收住的那一刻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按下开关灯就亮,松开开关灯就灭。还注意到他唱到某句歌词的时候,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镜头外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看谁有没有在听。然后他很快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墨退出了直播间。
他没有关掉手机。他打开崔十八的直播回放列表,从最新的一个开始看。第一个回放里,崔十八唱了一首新歌,歌词写的是离开和忘记。第二个回放里,他和小十八一起出镜,小十八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崔十八在他头顶亲了一口。弹幕刷了满屏的好可爱。第三个回放里,崔十八一个人坐在镜头前,唱了一首很老的民谣。歌词里有一句“我在原地等你回来”。弹幕问八哥这首歌好伤感,他说随便选的。
沈墨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同样的夜晚,城市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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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宝子的金币,宝宝,我改了加更要求哦~字数增多了,只是章节少了。感谢宝宝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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