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不是自己的哭声,是别人的。很远,又很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天边。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桃花林,不是月亮,是一片白。白的墙,白的顶,白的被单。她躺在一张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这是医院。她愣了很久。
“苏医生?苏医生!”一张脸凑过来,圆圆的,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是林小棠,她的实习生。“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林小棠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昏迷了三个月!三个月!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苏晚被她抱得喘不过气。她想说“松手”,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疼痛。她只能轻轻拍了拍林小棠的背。
林小棠哭了很久。哭到最后,打了几个嗝,才松开手。“苏医生,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吓人?你在办公室晕倒了,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我们抢救了四个小时,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可你不醒,一直不醒。医生说你可能变成植物人。我们不信。你爸妈从老家赶来,天天守着你。你妈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你爸头发白了一半。”她擦了擦眼泪,“你等等,我去叫他们。”
她跑了出去。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个月?她昏迷了三个月?那她梦里的那些事——乱葬岗、白骨、破庙、桃花林——都是梦吗?
门被推开。她妈冲进来,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晚晚!晚晚你醒了!”她爸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苏晚看着他们,忽然想哭。她想说“妈,我没事”,可嗓子发不出声。她只能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她妈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又哭了一阵。她爸在旁边递纸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来了。检查了她的瞳孔、心跳、血压,又问了几个问题。她比划着回答,医生说嗓子太久没用,过几天就好了。她妈问:“她会不会有后遗症?”医生笑了笑:“能醒过来就是最大的幸运。后遗症慢慢恢复。”她妈又哭了。
病房里人来人往。同事、朋友、领导,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苏晚点着头,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东西,是人。少了谁?她想不起来。
晚上,人都走了。她妈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她爸靠在椅子上打盹。苏晚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他站在月光下,对她笑。她想不起他的脸,但记得他的笑。很淡,很苦,像在说“对不起”。她闭上眼睛,那个笑就浮在黑暗中,怎么都赶不走。
出院那天,林小棠来接她。“苏医生,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急着上班。主任说了,给你批了三个月的假。”苏晚点头。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楼、车流、行人。什么都没变。可她觉得什么都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心里空空的,像缺了一块。
回到家,她妈给她熬了粥,她爸给她收拾了房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播着什么,她看不进去。她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五百多个联系人,没有她想找的那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可她觉得,他在。
晚上,她躺在床上,又看到了那个笑。黑暗里,那双眼睛看着她,红红的,像哭过。她伸出手,碰到的只是空气。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难过。
恢复期比苏晚想的漫长。嗓子好了,身体却一直没力气。走几步就喘,坐久了就头晕。医生说这是长期昏迷的后遗症,需要慢慢养。她妈不让她出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爸把她的书都收起来了,说用脑过度不好。她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淡得没味道。
只有做梦的时候,她才能见到那个人。梦里他总是站在远处,穿一身白衣,看不清脸。她走过去,他就退一步。她跑,他就退得更快。她喊:“你是谁?”他不回答。她喊:“你等等我。”他停下来,转过身,对她笑。然后她就醒了。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做噩梦了。她妈说梦都是反的,别怕。她点头,心里想:那不是噩梦。是好梦。只是醒了,就没了。
有一天,她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一个盒子。盒子很旧,是那种装鞋的纸盒,边角都磨毛了。她不记得里面装了什么,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一件红色的衣裳。不是现代的衣裳,是古代的,大红色,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衣裳很大,袖口长了一大截,被人用针线缝了。缝得歪歪扭扭的。
她拿着那件衣裳,手开始发抖。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不是梦里的记忆,是更早的,更深的,藏在骨头里的。她想起自己是谁。不是苏医生,是苏晚。将军府的养女,沈惊鸿的妻子。她想起那杯酒,想起乱葬岗,想起野狗啃食她的骨头。她想起他跪在乱葬岗上,一块一块捡起她的骨头。想起他背着她的骨头走遍天下。想起他穿着这件红衣,喝下那杯毒酒。想起他魂飞魄散,什么都没留下。
她抱着那件衣裳,哭得浑身发抖。她妈冲进来,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只是哭。哭到嗓子又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
她妈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回盒子里。“这是你小时候的衣裳?”她妈问,“哪来的?”苏晚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是一个古代将军的妻子?说她死了又活了?说她老公魂飞魄散了?她妈会以为她脑子坏了。
“朋友送的。”她说。
她妈没追问,把盒子放在柜子顶上。“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复查。”她妈走了。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想:他呢?他是不是也回来了?还是真的没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复查。林小棠陪着她,做了一堆检查。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古装剧的宣传照,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铠甲,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长枪。她的目光停在那张脸上,移不开。
“苏医生?你看什么呢?”林小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剧啊。最近可火了。男主角叫沈什么来着——”她翻了翻手机,“沈惊鸿。对,沈惊鸿。可帅了。好多小姑娘追。”
苏晚的脑子嗡了一声。“叫什么?”
“沈惊鸿。怎么了?”
“没事。”她低下头,手在发抖。
林小棠没注意到,继续刷手机。“他今天在城里有个见面会。就在旁边的商场。好多人都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晚站起来。“走。”
“啊?你不是等结果吗?”
“回来再看。”
她拉着林小棠往商场走。走得很快,林小棠在后面小跑。“苏医生,你慢点。你身体还没好。”她听不进去。她只是走,走到商场门口,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全是小姑娘,举着牌子,喊着名字。“惊鸿!惊鸿!”声音尖得刺耳。她挤不进去。她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台上看。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的——她看到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他穿白衣,头发散着,眼睛是红的。这个他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但她知道是他。那双眼睛,那个笑,一模一样。
他坐在台上,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点沙哑。和梦里一样。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林小棠吓了一跳。“苏医生,你怎么了?”她摇头,说不出话。
见面会结束了。人群散了。他站起来,往后台走。苏晚绕过人群,追上去。“等等——”她喊。嗓子还没完全好,声音沙哑,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他没听到。她追到后台门口,保安拦住她。“小姐,你不能进去。”
“我认识他。”
保安笑了。“每个姑娘都这么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嗓子发不出声。她想追上去,可腿发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把他关在另一边。
她转身走了。走到商场门口,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林小棠追上来。“苏医生,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认错人了。”
“认错人?你认识沈惊鸿?”
“不认识。”
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坐在台上,笑着,说着。他不认识她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明星,一个被千万人追捧的人。他不记得将军府,不记得乱葬岗,不记得那件红衣,不记得她。她不怪他。魂飞魄散,就是什么都没了。他能回来,已经是奇迹。她不该贪心。
回到家,她妈问复查结果。她说没事。她妈又问那件衣裳要不要洗。她说不用。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想:算了。忘了就忘了。她也能忘。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个笑又浮出来。她翻了个身,把它压下去。又浮出来。再压。再浮。她坐起来,打开灯,盯着那面白墙。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笑了。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她睡不着。躺到半夜,拿起手机,搜了那个名字。沈惊鸿。百科、新闻、采访、视频,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他从小在国外长大,父母都是商人。看到他大学学的是表演,毕业后拍了第一部戏。看到他红了,成了顶流。看到他说,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穿着红衣,站在桃花树下。他看不清她的脸,但每次梦到她,都会哭。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放下手机,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够了,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句话:“那件红衣,袖口缝歪了。”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私信回复。“你是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一个认识你的人。”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我们能见一面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