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多久,格瑞已经不确定了。
他的呼吸计数被打乱了。不是因为外界的干扰,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漂移。每一次他试图重新集中精神,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些他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雷狮的笑,雷狮的声音,雷狮那句没说完的“我有时候怀疑你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格瑞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想去想。
“格瑞。”
雷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瑞偏过头,发现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比格瑞意识到的还要近。也许是因为雷狮在刚才的某个时刻挪动了一下位置,也许是因为格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滑了过去。
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你的元力恢复得怎么样了?”雷狮问。
格瑞抬起手试了一下。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大概有百分之五的程度。他能感觉到烈斩的存在了,像是一个在很远的地方呼唤着他的声音,模糊但真实。
“百分之五左右。”
“我也是。”雷狮说,“要不要试试我刚才说的?”
格瑞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走到同一面墙前。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抬起手——
格瑞的金芒和雷狮的雷光同时击中了墙面上的同一个点。
“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灯光闪了闪,但墙面——
墙面依然完好无损。连一个凹痕都没有。
雷狮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阴沉。格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墙面,没有说话。
“百分之五不够。”雷狮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
“那等到百分之十。”
格瑞点了点头。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但这一次雷狮没有坐回自己的那一侧——他直接坐在了格瑞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格瑞没有挪开。
时间继续流逝。
格瑞不再尝试数呼吸了。他知道自己的判断力正在被这个房间缓慢地侵蚀——没有时间参照,没有外界信息,没有任何变化,这种绝对的同质化环境是人类大脑最不擅长处理的情况。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审讯中会使用白房间和恒定的灯光——不是为了物理上的折磨,而是为了摧毁一个人对现实的感知。
“雷狮。”
“嗯?”
“你还好吗?”
雷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格瑞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社交性的寒暄,也不是出于礼貌的关心,而是一种非常认真的、几乎称得上严肃的询问。就好像他在做一个实验记录,需要准确地采集数据。
雷狮忽然笑了。
“你是在关心我?”
格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雷狮,等一个答案。
雷狮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太好。”
这三个字从雷狮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崩溃都更有分量。格瑞知道雷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笑着面对最强的对手,可以在受伤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可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依然保持那种让人牙痒的从容。但他现在说“不太好”。
格瑞没有说“会没事的”之类的话。他不会说那种话,因为那是一种敷衍。
“我也是。”格瑞说。
雷狮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格瑞,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乎于“确认”的东西。就好像他一直在等某个人说这句话,但从来没有想过会从格瑞嘴里听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太好。”格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再像是机器的运转,而更像是一个人在风暴的中心努力维持的镇定,“这个房间在影响我的判断力。我无法准确估算时间了。”
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格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带着挑衅的笑,也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藏着刀子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真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格瑞,”雷狮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过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雷狮往后靠了靠,肩膀贴着格瑞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你永远是那个‘我不会被影响’‘我不会动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有时候我真想——”
他又没有说完。
但这一次,格瑞没有让他把话咽回去。
“想什么?”格瑞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轻到在这个绝对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像是一种私语。
雷狮沉默了很久。
格瑞能感觉到雷狮的肩膀在他旁边微微绷紧,又慢慢放松。他听见雷狮的呼吸声,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这句话落在白色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触碰到了每一面墙壁,又反弹回来,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来回震荡。
格瑞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肩膀贴着雷狮的肩膀,感受着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温度。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不是刻意的冷静,不是理性的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安静。
所有的逻辑、分析、判断,在这个时刻都失去了意义。
“雷狮。”格瑞说。
“嗯。”
“你之前问我怕什么。”
“对。”
“我怕这个。”
雷狮转过头。格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怕失去控制。怕被什么东西影响。怕……需要另一个人。”
雷狮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永远把自己包得死死的。”雷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接近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接近。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格瑞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呢?”雷狮问,“还怕吗?”
格瑞终于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格瑞能看清雷狮紫罗兰色瞳孔里那些细微的纹路,近到他能感觉到雷狮呼吸的温度。雷狮没有后退,格瑞也没有。
“怕。”格瑞说。
然后……他吻了雷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