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那天晚上，格瑞洗完澡出来，发现雷狮坐在他的床上。

不是格瑞的床——是他们共同的床。自从格瑞离开又回来之后，雷狮就理直气壮地把两个人的房间合并了，理由是“反正你也不走了，分两个房间浪费资源”。

格瑞没有反对。

雷狮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格瑞常看的那本《星云演化与文明变迁》。他翻书的姿势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正经——半躺着，一条腿曲起来，书搁在膝盖上，看得漫不经心。

“你的书，”雷狮头也不抬，“写得不错，就是太啰嗦了。第三章关于恒星坍缩的部分至少可以删掉一半。”

“那是整本书的核心。”格瑞用毛巾擦着头发，银白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深色的睡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雷狮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到格瑞身上，然后停住了。

格瑞刚洗完澡的样子和他平时很不一样——没有了那层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湿发柔软地贴在脸侧，紫眸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明亮，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温润而通透。

“看什么？”格瑞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皱眉。

“看你。”雷狮理直气壮。

格瑞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他继续擦头发，动作不紧不慢，毛巾在银发间穿梭，偶尔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雷狮放下书，侧过身看他。

“格瑞。”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次去查到了什么。”

格瑞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不问吗？”他说。

“我不问是尊重你，”雷狮说，“但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格瑞沉默了很久。

毛巾搭在肩上，水珠沿着发梢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我的原生星球，”格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很久以前就被毁了。我一直在找的是……有没有幸存者。”(万一呢)

雷狮没有说话。

“这次去，我找到了一个遗迹。里面有一些记录，关于我的……家人。”格瑞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都走了。没有幸存者。”

房间里安静下来。

星云的嗡鸣声从窗外传来，低沉的、持续的、像是宇宙深处的心跳。

雷狮伸出手，握住了格瑞的手。

和第一次一样的姿势——掌心相贴，指节交缠。但这一次，他的拇指没有试探地蹭手背，而是坚定地、用力地握紧了。

“格瑞，”雷狮说，“看着我。”

格瑞转过头。

紫眸对上紫眸。

“你不是一个人，”雷狮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你有我。你有这个行宫，有雷王星，有那个整天唠叨的安迷修，有那个吵得要死的金，有那个吃糖吃个不停的凯莉。你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有布伦达。”

格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雷狮第一次在格瑞面前用自己的名字——不是“雷狮”那个张扬的名字，而是“布伦达”，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字交出来，像是交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格瑞不知道。

但门是开着的。

格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雷狮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有些烫。

“……布伦达。”格瑞说。

雷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格瑞抬起头，紫眸里映着星云的光，也映着雷狮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应该不是泪，应该只是一层水雾，那就像是清晨的湖面上氤氲的雾气，将散未散。

“谢谢你等我回来。”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心疼、庆幸、温柔、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意。那些情绪在他的眼底碰撞、交织、融合，最终化成了一个笑容。

不是张扬的、跋扈的、欠揍的笑。

而是温柔的、庆幸的、如释重负的笑。

和婚礼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笑。

“格瑞，”雷狮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这个人从来不等人。从小到大，只有别人等我，没有我等别人。”

“嗯。”

“但你不一样。”雷狮凑近了一些，额头几乎要碰到格瑞的额头，“你值得我等。十四天也好，十四年也好，十四辈子也好——我都等。”

格瑞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他说。

“为什么？”

“因为太肉麻了。”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格瑞不得不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笑了。”格瑞的耳尖又红了。

雷狮在他掌心里闷笑，笑声变成了一阵一阵的热气，扑在格瑞的掌心，痒痒的。

然后雷狮做了一件事。

他在格瑞的掌心里，轻轻吻了一下。

格瑞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

“嗯？”雷狮眨眨眼，一脸无辜。

格瑞瞪着他，紫眸里翻涌着羞恼、无奈、和某种更深处的、不愿意承认的悸动。他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银白长发散落在肩上，衬着那张清冷的脸，好看得不像话。

“雷狮，”格瑞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太过分。”

“叫我什么？”雷狮挑眉。

“……布伦达。”格瑞改口，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音节都在雷狮的心上炸开，像是烟花，像是雷鸣，像是星云坍缩时释放出的所有光和热。

“嗯，我在。”雷狮说，伸手把格瑞拉进怀里。

这一次，格瑞没有僵住。

他靠在雷狮的怀里，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咚、咚、咚——沉稳的、热烈的、活着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感受着那双手在他后背上的力道，感受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布伦达。”格瑞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雷狮的肩窝里。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闭嘴。”

格瑞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他婚后第一次，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