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新房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落地窗外是雷王星特有的紫色星云,光芒透过特制的晶石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流水般的光纹。床铺是深色调的,被褥上绣着雷王星的纹章,床头柜上摆着一瓶不知名的花,花瓣是罕见的银白色。
格瑞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听见雷狮推门进来的声音——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散漫,带着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
“在等我?”雷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星星。”
雷狮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两个人的影子被星云的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雷王星的星云和别的星球不一样,”雷狮难得用正经的语气说话,“这里的星云核心是一颗濒死的恒星,它在坍缩之前会释放出大量的紫色辐射,所以看起来……”
“我知道。”格瑞打断他,“我在书上读过。”
“哦?”雷狮侧过头,紫瞳里映着星云的光,“那你读没读过,雷王星有个古老的习俗——新婚之夜,两个人要一起看着星云许愿。”
“没有。”
“因为没有这个习俗。”雷狮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我编的。”
格瑞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向床铺。
“你生气了?”雷狮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试探,“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我没生气。”格瑞坐到床沿上,抬手解开发带。银白长发倾泻而下,在暗色的床铺上铺开,像是月光落在了深海里。
雷狮的脚步顿了一下。
格瑞抬起头,紫眸平静地看着他:“你打算站一晚上?”
雷狮挑了一下眉,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在格瑞身边坐下。床铺微微凹陷,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格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雷狮的味道——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带着静电的微腥。
“格瑞。”雷狮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蛋?”
格瑞想了想,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确实做了很多混蛋事。”
“但你不讨厌我。”雷狮用的是陈述句。
格瑞没有否认。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星云流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在雷王星上无处不在,是星球自带的背景音,像是一颗心脏在宇宙深处缓慢跳动。
“我跟你说个实话,”雷狮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个强制联姻的条款……是我让组委会加上的。”
格瑞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他说。
雷狮转头看他,紫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
“凹凸大赛的规则修订需要至少三个王的联名提案,”格瑞平静地说,“雷王星、嘉德罗斯的圣空星、还有……你让安迷修也签了,对不对?以‘维护赛后秩序’的名义。”
雷狮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还答应?”
格瑞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笑声停了。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雷暴云堆积在天际,沉默地酝酿着一场大雨。
“那你倒是说说,”雷狮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要被星云的嗡鸣淹没,“我为什么这么做?”
格瑞转过头,和他对视。
那双紫眸平静如镜,但镜面之下有暗流涌动——那是格瑞极少表露的情绪,像是一把刀终于从鞘中拔出半寸,只露出刃口的一线寒光。
“因为你不想让我走。”
雷狮的呼吸停了一瞬。
“因为你知道,凹凸大赛结束之后,我会去什么地方。”格瑞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我会回到那条路上——寻找真相,寻找答案,然后可能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消失。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你用你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我留住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
星云的紫光在两个人脸上流转,明灭不定。
“你生气吗?”雷狮问。他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了——没有张扬,没有跋扈,没有那种欠揍的笑意。只有一个做了坏事的人,小心翼翼地确认后果。
格瑞看了他很久。
然后格瑞做了一件让雷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雷狮耳后那几缕翘起的紫发。
“你的头发,”格瑞说,“总是翘起来。”
雷狮怔住了。
这是他认识格瑞以来,格瑞第一次主动碰他。
那个触碰轻得像羽毛,但雷狮觉得自己的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在发烫。像是被一道细微的闪电击中了——不是雷神之锤那种摧枯拉朽的雷鸣,而是云层深处最隐秘的、最温柔的电流。
“格瑞。”雷狮的声音哑了。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生气吗?”
格瑞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回膝盖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清冷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耳尖——那截被银白发丝半遮住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我要是生气,”格瑞说,“你现在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雷狮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雷狮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坏笑,而是一种格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温柔的、庆幸的、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港湾的灯火。
“格瑞,”雷狮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
“但你刚才那句话,”雷狮伸出手,握住了格瑞的手,和婚礼时一样的姿势——掌心相贴,指节交缠,“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格瑞没有抽开手。
他甚至微微收紧了手指。
星云在窗外缓缓流转,紫色与银白交织在一起,像是宇宙最深处的一场无声的舞蹈。而在雷王星第三卫星的行宫里,两个曾经在赛场上以命相搏的对手,正以一种笨拙的、生涩的、不太熟练的方式,学着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