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临近城镇时终于寻到了一处官家驿站。
柳怡瑶柳怡瑶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沈景深弄进了最里间的上房。绿珠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又按照柳怡瑶的吩咐去镇上寻医,顺带买些伤药。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可沈景深的体温却高得吓人。
柳怡瑶柳怡瑶坐在床沿,看着那张因高烧而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咬了咬牙,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衣带。他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和血水浸透,黏连在伤口上,触手一片湿滑黏腻。~
随着外袍滑落,那具精壮却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
柳怡瑶柳怡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背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伤疤。有刀伤,有箭伤,每一道都狰狞可怖,诉说着这些年的九死一生。而最让柳怡瑶心神剧震的,是左肩胛骨下方,一道半月形的烫伤疤痕。
那疤痕颜色很深,形状极其独特,像是一弯残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柳怡瑶理智的堤坝。
十年前,京城郊外的乱葬岗。
那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偷偷溜出宫游玩,却遭遇了流民暴乱,被追杀至尸横遍野的乱葬岗。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的少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根白骨,嘶吼着将那些流民吓退。
那一幕,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流民退去,少年倒在她脚边。她想扶他,却看见他后背被火把灼烧出的伤口,正冒着青烟。那时候她年幼,不知所措,只记得那伤口的形状,像极了那天晚上的月亮。
她曾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这个少年身上,还塞给他一块带着桂花香的米糕。
沈景深“是你……”
柳怡瑶柳怡瑶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半月形的疤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烫得她眼眶发热。
原来是他。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救了她一命的少年,那个给了她生的希望的陌生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让她又恨又怕的沈景深。
沈景深“水……”
昏迷中的沈景深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吟,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上冷汗涔涔。
柳怡瑶柳怡瑶回过神来,连忙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体。
当她擦到他后腰时,发现那里有一道刚刚崩裂的新伤。那是昨日攻城时留下的,被流矢擦过,皮肉外翻,血肉模糊。正是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才导致他高烧不退。
“忍着点,上药了。”
柳怡瑶拿起剪刀,将黏在伤口上的碎布剪开。动作虽轻,但沈景深还是痛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夫人,药买回来了!”绿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柳怡瑶正欲起身去开门,却突然听到门外又多了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且来人并未穿布鞋,而是战靴踏地的声音。
“站住!此乃将军休息之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绿珠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奉旨查案!搜!”
一个尖细刻薄的太监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破门而入的粗暴动静。
柳怡瑶脸色一变,她迅速扯过被子盖住沈景深赤裸的上身,抓起床头的匕首藏在袖中,刚站起身,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大步闯入,为首一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屋内,最后落在了床上隆起的被子上。
“哟,这大白天的,将军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呢?”太监阴阳怪气地笑道,“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探望沈将军,顺便……查查有没有什么违禁之物。”
说着,他一挥手:“搜!床底下、柜子里,都别放过!”
两个锦衣卫立刻向床边逼近。
柳怡瑶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心提到了嗓子眼。若是被他们发现沈景深赤身裸体,且高烧昏迷,定会生出无数事端。更可怕的是,若是搜出那块“毕雯”玉佩……
就在那锦衣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床帐时,柳怡瑶猛地拔出匕首,横在自己颈间,厉声道:“站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柳怡瑶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那把锋利的匕首紧贴着她娇嫩的肌肤,渗出一丝血珠。
沈景深“沈景深正在运功疗伤,最忌打扰。”她声音颤抖却坚定,“你们若是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说是你们惊扰了将军疗伤,导致将军夫人自尽,你们担当得起吗?”
那太监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公主竟然如此刚烈。
沈景深“夫人这是何苦?”太监眯起眼睛,语气变得阴冷,“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是将军无事,何不让咱家见上一见?”
“他不能见!”柳怡瑶咬着牙,眼角余光瞥见床上的沈景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心中稍安。
她知道,沈景深醒了。他在等她护他。
柳怡瑶“他是我夫君,我自会护他周全。”柳怡瑶挺直了脊背,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若你们执意要搜,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那太监死死盯着柳怡瑶,又看了看床上一动不动的“沈景深”,似乎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沈景深“何人敢在沈府驿站撒野!”
是沈景深的副将,赵虎!
那太监脸色一变,显然知道赵虎的厉害。他阴狠地瞪了柳怡瑶一眼,冷哼一声:“好,很好。咱家今日就给将军夫人一个面子。咱们走!”
锦衣卫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大门被重重关上,柳怡瑶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整个人软软地瘫坐在床边。
沈景深“咳咳……”~
身后的床上,传来沈景深压抑的咳嗽声。
被子被掀开,沈景深披着一件外衫,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坐了起来。他看着瘫坐在地的柳怡瑶,看着她颈间那道刺眼的血痕,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沈景深“柳怡瑶。”
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我欠你两条命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压抑了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