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特颂的小孙女爱茉过生日那天,月笺也去了。
聚会不在鲁特颂家,在爱茉父母家——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在坎特洛特北边的山坡上。月笺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很多马车。花园里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花和食物。彩带从树枝上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很多小马。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月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这么多马,这么多声音,这么多东西同时在发生。
鲁特颂从人群里走过来,看到她,笑了。“来了?来,我带你见她。”
小爱茉站在花园中间,被一群小马围着。她大概六七岁,浅灰色的鬃毛,扎了两个小辫子,眼睛和鲁特颂一样,是深棕色的,很亮。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小花。
鲁特颂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爱茉转过头,看到月笺,笑了一下,从人群里跑过来。
“你就是月笺?奶奶跟我说过你!”
月笺点了点头。她把盒子递过去。“生日快乐。”
爱茉接过去,打开盒子。玉兰花发簪躺在里面,白色的,温温润润的,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花心里有一点淡淡的绿。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好漂亮!”
“戴上试试。”旁边有人说。
爱茉把发簪别在头发上,跑到旁边的玻璃窗前照了照。她转过身,冲月笺笑了。
“好看吗?”
月笺点头。“好看。”
爱茉又跑回人群里,给每个人看她的新发簪。月笺站在花园边上,看着。鲁特颂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是个有心的孩子。”鲁特颂说。
月笺没说话。花园里很热闹,爱茉在笑,大人们在聊天,彩带在风里飘。蛋糕推出来了,很大,上面插着蜡烛。大家一起唱生日歌,爱茉闭上眼睛许愿,然后吹蜡烛。蜡烛灭的时候,大家鼓掌,欢呼。
月笺站在边上,也跟着拍了几下蹄子。不响,但她拍了。
后来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长桌的尽头,没什么人。她端着一杯茶,看着花园里的热闹。爱茉跑来跑去,裙摆飘着,发簪在她头上亮亮的。她的朋友们跟着她跑,笑声脆脆的,像小鸟叫。
月笺喝了一口茶。温的。
她想,家乡的小马过生日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家一起唱歌,一起吹蜡烛,一起笑。她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今年生日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给她送发簪。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茶凉了。
她没有再续。
聚会在傍晚结束。月笺帮鲁特颂收拾了桌子,把椅子叠好,把没吃完的食物用布盖好。鲁特颂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月笺没听,继续收。
走的时候,鲁特颂送她到门口。
“下次来坎特洛特,还来找我。”
“好。”
“种子发芽了,写信告诉我。”
“好。”
鲁特颂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路上小心。”
月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鲁特颂还站在门口,身后是那栋带花园的大房子,彩带还在风里飘。她挥了挥蹄子,月笺也挥了挥,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第二天,月笺坐火车回小马谷。
玻璃瓶还挂在包上。两颗种子并排躺在瓶底,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芽。但她知道了它们的名字——日月交辉。她认识了鲁特颂,交换了种子,参加了爱茉的生日聚会。
火车慢慢地爬下山坡。坎特洛特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山腰上的一片白点。月笺靠着窗,看着窗外。田野,山丘,树,房子,又变回田野。
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月笺提着箱子下了车。小马谷的站台小小的,棚顶低低的,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站台染成橘红色。没有玻璃穹顶,没有发传单的马,没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苹果的小摊,和几只蹲在柱子旁边等火车的麻雀。
月笺站在站台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谁家做饭的烟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箱子往外走。
出站口站着一匹粉色的马。
碧琪站在栏杆上。不是站在旁边,是站在上面——两只后蹄踩在栏杆的横杠上,两只前蹄张开着,像一只随时要起飞的气球。她的鬃毛被晚风吹着,往一边飘,尾巴也在飘。看到月笺出来,她从栏杆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你回来啦——!”
月笺看着她。碧琪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到最大,整个马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夕阳照在她身上,粉色的鬃毛变成了橘粉色,亮得晃眼。
“碧琪。你站在栏杆上。”
“我在等你啊!”碧琪说,一点都不觉得站在栏杆上有什么奇怪的,“火车晚了一刻钟!我在栏杆上站了一刻钟!”
“你可以坐着等。”
“坐着看不到你!”碧琪已经蹦到她面前了,围着她转了一圈,看了看箱子,看了看包,看了看包上挂的玻璃瓶,“你瘦了!”
“没有。”
“瘦了!”碧琪转到她前面,停下来,看着她的脸,“眼睛下面有黑的!”
“那是阴影。”
“不是阴影!是没睡好!”碧琪把脸凑过来,近到月笺能看到她鼻子上沾的面粉,“坎特洛特的旅店床不好睡对不对!”
“……还好。”
“那就是不好睡!”碧琪下了结论,退后一步,拍了拍蹄子。
“你吃了没有?”碧琪问。
“吃了。”
“吃什么了?”
“套餐。”
“什么套餐?”
“有汤,有面包,有沙拉。”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碧琪跳到她前面,倒退着走,面对着她,“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还行是什么意思?”
月笺想了想。“面包是硬的。”
“坎特洛特的面包是硬的!”碧琪大声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就说嘛!小马谷的面包才是软的!你明天早上来糖块屋,我烤新鲜的给你吃!”
月笺没说话。碧琪退着走,一直看着她的脸,走得很快,但一次都没有绊到。
“柔柔说菜地好好的。”碧琪说,“番茄红了两茬,黄瓜结了好多。她帮你收了,也帮你送了一些给苹果嘉儿。”
月笺点头。
“珍奇说那个买家没有压价吧?”
“没有。”
“那就好。她说了,要是压价就报她的名字。”
月笺点头。
“苹果嘉儿说她家的牛想你了。”
月笺看了她一眼。
“牛说的。”碧琪说,“苹果嘉儿说的。牛想你了。”
月笺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走出了车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在一起的绸缎。风从东边吹过来,软软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云宝说她下次带你去飞。”碧琪说。
月笺没说话。
“她说你上次在小鸟合唱的时候,看起来很想飞。”
月笺想了想。“……我不会飞。”
“云宝说你不用会飞,她带你飞。”碧琪转过身,不再退着走了,走在月笺旁边,“她说你坐在她背上就行。她说她很稳的。”
月笺没说话。她想起云宝那闪电般的速度。
“你别信她。”她说。
碧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她们走到了月笺家。碧琪帮她推开篱笆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早点休息。”碧琪说,“明天来糖块屋吃面包。”
“好。”
“软的那种。”
“好。”
碧琪站在门口,看着月笺走进去,看着她把箱子放下,看着她把包挂好。她站在那儿,鬃毛被风吹着,尾巴也在飘。
“月笺。”
月笺转过头。
“欢迎回来。”
碧琪说。没有蹦,没有跳,没有翻跟头。就站在那里,笑着说。
月笺看着她。
“……嗯。”
碧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碧琪蹦了一下,然后跑起来,越跑越快,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粉色的旗。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月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点光暗了下去。院子里的金盏菊收了花瓣,矢车菊还开着,蓝蓝的,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紫色。牵牛花的叶子在篱笆上轻轻晃。
她转过身,进屋,烧水,泡茶。
水开的时候,她把茶叶放进壶里。茶汤是浅琥珀色的,透透的,冒着热气。她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前。
窗台上,玻璃瓶里的两颗种子在月光下泛着光。金红色和银白色,并排躺着。没有发芽。
但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