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比昨天热闹。
路边有卖菜的摊子,有小马推着车经过,有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的。阳光照在房子上,亮堂堂的。
月笺慢慢走着,看两边。有一家店卖种子,她停在门口看了看橱窗——各种颜色的袋子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名字,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有一家店卖布料,橱窗里挂着一匹浅蓝色的布,阳光照在上面,颜色很软。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闻到了香味。
甜的,奶香的,刚出炉的那种味道。不是那种腻腻的甜,是暖洋洋的、让人想往里走的甜。
她顺着味道看过去——一栋五颜六色的房子,门开着,门口摆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今日早餐。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得太大,把板子占满了。
糖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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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笺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谁在哼歌——调子听不出来,但哼得很高兴,时不时还蹦出几个词,“蛋糕蛋糕最好吃”“奶油奶油胖嘟嘟”之类的。
她走进去。
店里到处都是糖的味道。甜的,腻的,香香的。柜台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糖粒,红的绿的黄的,装在一个个玻璃罐里。架子上堆着各种形状的模具——星星的,心形的,还有几个她认不出来的形状。墙上挂着裱花袋,大大小小一排。
柜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开着,哼歌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月笺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
哼歌的声音没停。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停。
她清了清嗓子。
哼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子都没变。
月笺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然后轻轻敲了敲柜台面。
敲了一下。
哼歌的声音停了。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来了来了来了!”
一只粉色的小马从门里蹦出来,蓬松的鬃毛比昨天更蓬松,围裙上沾着面粉,左一块右一块,鼻尖上也有一小点。她看见月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是你!新来的!”
月笺点了点头。
“你来买早餐对不对!”碧琪已经蹦到柜台后面了,“你今天想吃什么!我们有奶油蛋糕!有果酱面包!有小饼干!还有——对了对了,你等一下——”
她弯腰钻到柜台下面,翻了一通,发出砰砰咚咚的声音。
月笺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尾巴晃来晃去。
“找到了!”
碧琪直起身,蹄子里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块切好的蛋糕——有的上面有奶油,有的上面有果酱,有的上面撒了彩色的小糖粒。
“这些都是今天的!”她把托盘往月笺面前一推,“刚出炉的!你尝尝哪个好吃!”
月笺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碧琪。
“多少钱?”
“不要钱!”碧琪挥了挥蹄子,面粉从她围裙上飘下来,“你昨天送我那朵花!那个才值钱!”
月笺愣了一下。
“那个是——”
“送的也是值钱的!”碧琪打断她,已经绕过柜台,往那扇门走去,“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坐着吃!我带你去!”
她一把拉住月笺的蹄子,把她往门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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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扇门,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碧琪用肩膀推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一张小圆桌,铺着格子桌布。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一扇窗户对着后院,窗外能看见一小片草地和一棵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摊。
“我专门收拾出来的!”碧琪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吃蛋糕的地方!不然总在前面,太乱了,东西又多,客人来了都没地方坐!”
月笺看了看这个小房间。干净,安静,阳光正好。
“怎么样?”碧琪歪着头看她。
月笺点点头。
“那就好!坐呀!”
月笺坐下来。椅子有点高,她往前挪了挪。
碧琪也在对面坐下来,两只前蹄托着下巴,看着她。
月笺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糕,又抬起头。
碧琪还是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碧琪说,“就是想看着你吃!你吃呀!”
月笺看着她,然后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上面有奶油的那块——放进嘴里。
软软的,不太甜,刚刚好。奶油很轻,像云一样化开。
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碧琪往前凑了凑。
月笺点点头。
碧琪笑了,也切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嚼得很快,一边嚼一边说:“这块是我早上刚做的!我本来想多放点糖,后来想了想,还是少放了点,因为昨天那个花那么漂亮,你肯定不喜欢太甜的——”
月笺看着她,没说话。
碧琪又切了一块,又塞进嘴里。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有鸟叫,小小的,不知道藏在哪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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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笺低头继续吃蛋糕。碧琪也不说话了,就是坐在对面,有时候看看她,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自己切一小块蛋糕吃。
蛋糕慢慢变少。
月笺吃到第三块的时候,碧琪突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我昨天问了,但我不太记得了——我记东西有时候会忘,尤其是名字。”
月笺愣了一下:“月笺。”
“月笺,”碧琪念了一遍,“月亮的月?”
“嗯。”
“那个笺呢?是什么笺?”
月笺想了想:“就是……写东西的那种笺。”
“哦!”碧琪点点头,然后又歪着头,“所以是月亮和纸?”
月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又点点头。
碧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的名字好安静。跟你一样。”
月笺被她这么一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碧琪也没再问了,又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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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月笺正在喝杯子里的东西。
碧琪抬头:“谁呀——进来——”
脚步声从前面传过来,穿过走廊,越来越近。然后是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匹马出现在小房间门口。
白色的,紫色的鬃毛卷卷的,整整齐齐地披在肩上。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脖子上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紫色的,和鬃毛很配。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先看碧琪,然后看月笺,然后——
停住了。
月笺被她看得一愣。
那只白色的小马盯着她,准确地说,盯着她的帽子。
“这个——”她走进来,几步就走到月笺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这个花——”
月笺往后靠了靠。
“这是绣上去的吗?”
她的声音很快,但很亮,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月笺点点头。
“天哪,”那只白色的小马直起身,但眼睛还盯着那朵白山茶,“这个针法——这个层次——你看这个花瓣的边缘,它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月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碧琪在旁边笑出声来:“珍奇,你能不能先让人家喘口气?”
珍奇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碧琪一眼,然后又看向月笺,笑了笑。
“抱歉,”她说,“我是珍奇。我一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控制不住。”
月笺点了点头:“月笺。”
“月笺,”珍奇念了一遍,然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帽子是你自己做的吗?”
月笺摇摇头:“帽子是买的。”
“花呢?”
“自己绣的。”
珍奇的眼睛又亮了:“我就知道!这个绣法不是机器能绣出来的——你看这里,花瓣的弧度,每一针的角度都不一样——”
她又想凑过来,但忍住了,往后靠了靠。
“对不起,我又开始了。”
碧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每次都这样。你习惯就好。”
珍奇没理她,继续看着月笺的帽子。
“我一直想试试这种绣法,”她说,“让花看起来像是长在布上的,不是贴上去的。但我试了好几次都不对——你学了很久吗?”
月笺想了想:“……很久。”
“多久?”
月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算过。
珍奇看出她的犹豫,摆了摆蹄子:“不用回答,我就是随便问问。反正——真的很好看。”
她往后一靠,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起眉。
“碧琪,这茶凉了。”
“那你别喝。”
珍奇没理她,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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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月笺端着杯子,慢慢喝着杯子里的东西。珍奇坐在对面,偶尔看她一眼——看她的帽子,看她的辫子,看她放杯子时露出的动作。
“你那个篮子,”珍奇突然开口,“可以看看吗?”
月笺愣了一下,然后把桌边的篮子递过去。
珍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藤编的,米白色,口上搭着一小块布。
“这个布是你自己配的?”
月笺点点头。
“灰色的?”珍奇问。
月笺又点点头。
珍奇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知道这个灰色配这个藤编的颜色有多难找吗?太深了会压住篮子,太浅了又没存在感——这个刚刚好。”
月笺不知道该说什么。
珍奇把篮子还给她,笑了笑:“我就是喜欢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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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琪在旁边插嘴:“珍奇,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家赶设计吗?”
珍奇懒懒地瞥她一眼:“赶完了。出来透透气。”
“真的假的?”
“真的。”珍奇端起茶杯,“我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一直做到十一点。裙子做完了,心情好,出来逛逛。”
“什么样的裙子?”
“蓝色的。”
“然后呢?”
珍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碧琪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真的不打算说,撇了撇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珍奇笑了笑,没接话。
但她又看了月笺一眼。
“你的杯子,”她说,“是你自己做的吗?”
月笺低头看了看自己蹄子里的杯子。白瓷的,素净,没有花纹。
“嗯。”
珍奇凑过来看了看。不是那种“随便看看”,是真的在看——看杯口的弧度,看把手的大小,看杯壁的厚度。
“这个形状,”她说,“很舒服。”
月笺看着她。
珍奇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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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珍奇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回去还得把裙子收个尾。”
碧琪抬头看她:“这么快?”
“又不是不来了。”珍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月笺一眼,“下次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帽子——不着急,你慢慢吃。”
月笺点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穿过走廊,然后是前面的门铃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碧琪从椅子上蹦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她走了,”她说,“她今天心情真的挺好的。”
月笺看着她。
碧琪转过来,解释道:“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出来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一直做裙子,谁都不见。”
月笺点点头。
碧琪又蹦回椅子上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月笺。
“你喜欢她吗?”
月笺愣了一下。
“她人很好的,”碧琪说,“就是看到好看的东西会疯掉。你习惯就好了。”
月笺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碧琪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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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还是那么好。
月笺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喝完,把杯子放回篮子里,搭上那块灰色的布。
碧琪又开始哼歌了,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些“蛋糕蛋糕最好吃”的词。
月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树。叶子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很轻。
碧琪的哼歌声从旁边传过来,调子还是那样。
月笺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能跟着哼了。
她没有哼出声,只是在心里跟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