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清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却慢。高烧反反复复,人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每日里除了喝药,就是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是望着帐顶发呆,吃得极少,眼看着脸颊就瘦削下去,下巴尖得可怜。
刘管家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叮嘱福子好生照料,话里话外却也透出些别样的意味:“祈小爷,您可得快些好起来。这内院清静,也经不起总这么熬着。大帅虽然军务繁忙,可府里上下多少眼睛看着呢,您总这么病着,外头……怕是要有些不好听的话。”
祈清听懂了。他在宋府,本就是个尴尬的存在。如今一病不起,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子。或许会说他不祥,或许会说他福薄,更或许,会将他与昨夜沈寒声的闯入联系起来,生出些更加不堪的揣测。
他只是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里那点因为宋介远不闻不问而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和涩然,在刘管家这番“提醒”下,也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认命。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委屈?宋介远肯给他一处容身之所,已是莫大的恩典。他合该“安分”,合该不惹麻烦,合该……快点好起来,继续做那只安静的、不惹主人厌烦的雀鸟。
福子心疼他,变着法儿想让他多吃点东西,熬了清淡的米粥,炖了滋补的鸡汤,可祈清往往只喝几口就摇头。福子没法子,只好在煎药时,偷偷多放两颗冰糖,希望能冲淡些苦味。
这天下午,祈清喝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睡梦里也不安稳,总觉得口干舌燥,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屋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放轻了脚步走近。
是福子吗?他迷迷糊糊地想,却没有力气睁眼。
一只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那手掌的温度比他滚烫的额头要低一些,触感有些粗糙,却很稳。手的主人似乎在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停留了片刻,然后,那只手又移开,转而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那手掌的粗糙感不符的小心翼翼。
祈清的睫毛颤了颤,意识挣扎着想要从昏沉中挣脱。是谁?这感觉……不像是福子。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窗户,逆着光,面容有些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那身墨绿色的军装,那挺直的肩背线条……
是宋介远。
祈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因为虚弱和突如其来的紧张,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宋介远收回了手,垂在身侧。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祈清。屋里光线昏暗,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沉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大……大帅。” 祈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问,您怎么来了?军务不忙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宋介远没应声,也没动。他的目光在祈清烧得通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和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尖细的下巴上缓缓掠过。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些什么,是审视,是评估,还是别的什么?祈清分辨不出。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祈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药,吃了?” 宋介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吃了。” 祈清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宋介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又看了一眼祈清,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桌上放着福子刚煎好、晾着的药碗,旁边还有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白粥。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药碗的边缘。药已经温了。他又碰了碰粥碗,凉的。
他站在那里,背影宽阔而沉默。祈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委屈和涩然,不知怎的,又悄悄翻涌上来,夹杂着病中的脆弱,让他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刘管家说,你吃不下东西。” 宋介远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祈清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没……没胃口。”
宋介远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胃口也得吃。”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身子是自己的。”
祈清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身子是自己的,可是……可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堵在胸口,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宋介远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福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福子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福子端着一个新的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软烂的鸡茸小米粥,还有两碟清爽的酱菜。粥的香气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带着谷物和鸡肉特有的、温暖的甜香。
“吃了它。” 宋介远用眼神示意那碗粥,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祈清看着那碗粥,又看看站在床边的宋介远。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就那么看着他,似乎他不把这碗粥吃完,就不会离开。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抗拒和一丝奇异暖意的情绪在心头交织。他凭什么命令他?他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可是……这碗特意吩咐熬的粥,和他亲自站在这儿、无声的威压,却又让祈清那颗在病中格外敏感脆弱的心,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抵不过那无声的压力,也抵不过胃里空荡荡的难受,和那碗粥诱人的香气。他挣扎着,试图自己坐起来,却因为乏力,手臂直发软。
一只大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那手掌有力而稳定,带着军人特有的力度,却小心地控制着,没有弄疼他。宋介远就着这个姿势,将两个厚厚的靠垫塞到他身后,让他能半靠着坐稳。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做完这一切,他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触碰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可祈清靠在那里,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而有力的触感,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皮革和冷冽空气的气息。
福子机灵地将小炕桌搬到床上,把粥和酱菜摆好,又把勺子塞到祈清手里。
祈清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粥熬得极好,米粒几乎化开,鸡茸细腻,入口温热软糯,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乏的肠胃。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宋介远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吃,既不催促,也不离开。
屋里很安静,只有祈清喝粥时轻微的吞咽声。这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压抑,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静谧。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淡淡地映进来,给宋介远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祈清低着头,不敢看宋介远,只是专注地喝着粥。一碗粥很快见了底,他放下勺子,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薄汗,精神却似乎好了些。
“还要吗?” 宋介远问。
祈清摇摇头:“不了,谢大帅。”
宋介远没说什么,只是对福子示意了一下。福子连忙上前收拾了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介远走到窗边,背对着祈清,看着窗外依旧飘飞的细雪。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像一株风雪中屹立的青松。
“沈寒声那边,”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不必理会。他不会再有机会靠近这里。”
祈清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他想起那枚鸳鸯玉佩,想起那夜的雪中对峙,想起沈寒声势在必得的话语。
“我……” 他想说,我没有招惹他,可这话说出来,倒像是辩解,又显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 宋介远打断他,依旧没有回头,“是他不知收敛。”
这话让祈清怔了怔。宋介远这是在……相信他?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养好身子。” 宋介远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祈清脸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祈清看不懂的复杂意味,“别胡思乱想。这府里,没人能动你。”
这句话,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下了祈清心头盘旋多日的惊惶和不安。宋介远或许冷漠,或许不善言辞,但他给出的承诺,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祈清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心头那点委屈、涩然、茫然,似乎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几个字奇异地抚平了。他鼻子忽然一酸,连忙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宋介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门外再次传来赵队长压低的禀报声,似乎又有紧急军务。
他眉头微蹙,对祈清道:“好好休息。”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踏地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很快消失在门外。
祈清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心里空落落的,却又似乎被什么填满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只温热手掌覆上时的触感。又想起他扶自己起身时,那短暂却有力的支撑。
宋介远他……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全然冷漠,全然将他视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吧?
这个念头悄悄冒出来,让祈清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他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第一次觉得,这囚笼般的生活,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病中脆弱的时候,有人用这样一种沉默而强硬的方式,给了他一份实实在在的、名为“庇护”的暖意。
而此时此刻,督军府的走廊上,宋介远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对赵队长低声吩咐:“加派内院的人手,尤其是夜里。再有不相干的人靠近,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是,大帅。” 赵队长应道,顿了顿,又补充,“祈先生那边……是否要安排人专门看顾?”
宋介远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冷硬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雪,还在下着,覆盖了昨夜的痕迹,也暂时掩盖了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只是那枚藏在箱底的鸳鸯玉佩,和那句“心悦君兮”的滚烫字句,却并未随着雪花消融,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散发着危险而暧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