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穗竭力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衣袂轻扫过地面,那人又往前踏近一步,带着沉沉压迫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无声地打量着。
千穗非常不喜欢。
她卯足了劲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不,不应该用“英俊”来形容。
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画出来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竖瞳的,像蛇一样,瞳孔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诡异,非常诡异。
千穗应该害怕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害怕。
但她没有。
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背靠床栏,沉默地与他对视着。
一股诡异又晦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有意思。”
无惨低低地笑了。
这个笑容让他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点人气,但那种“人气”反而更让人不安。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准确地唤出她的名字:
“藤原千穗,要不要换一种活法?”
他的嗓音低沉而磁性,话语里却裹着几分诡谲的蛊惑,活像个引诱人坠入地狱的恶鬼。
“什么活法?”
“变成鬼。”男人脱口而出。
“变成鬼,你的病就好了,不会再咳嗽,不会再咳血,不会再畏寒。你可以永远活着,永远年轻,永远——”
“可以。”
千穗打断了他,非常干脆的回答。
男人的笑容顿了顿,随后化为了更深、更难懂的情绪。
“但是——”
男人话音陡然一转,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要记住,你永远是我的‘作品’。我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收回一切。”
千穗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当然。”
墨发红眸的鬼王摊开手,指甲划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
那滴血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腥味。
他幽幽的看着她,眼里是不再遮掩的恶意。
千穗看着那滴血,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握住无惨的手,把嘴唇凑上去。
那些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入口腔,腥甜的铁锈味瞬间漫满喉间。
血液划过咽喉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她疼得浑身发颤,牙关紧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她偏偏在笑。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近乎疯癫,雾凇青色的眼底跳跃着积攒已久的愤火,又混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意识涣散的前一秒,她咬着牙低低嗤笑:“这该死的一切……早该结束了……”
……
千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脚下是镜面般沉寂的水面,映着的并非天空——而是一片浩瀚花海。
无数不知名的繁花从水面倒垂而下,粉、白、紫交织错落,宛如一整片倒置悬落的花潮。
她垂眸望向水面,映出的却不是自己的模样,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容颜。
乌发如瀑轻扬,发尾缓缓晕开一抹霁青色,面色红润,唇瓣饱满,一双雾凇青色的眼眸澄澈透亮,细碎微光在眼底轻轻闪烁。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水中人影也同步抬起手,轻轻触碰着面庞。
——是她,也不是她。
这念头刚在心底冒头,脚下水面霎时碎裂,无数镜面碎片飞溅而起,每一片锋利的冰片里,都映出一段截然不同的光景——
有幼时庭院里,母亲小心翼翼牵着她学步的温柔。
有身体渐愈时,坐在院中静静编织花环的安宁。
有初次咳血时,满脸惊惶无措的恐惧。
有骂退求亲者后,暗自得意的张扬。
亦有父亲应允亲事那一刻,她怒不可遏的模样。
最后一片镜子里,是她刚才见过的男人。
——鬼王鬼舞辻无惨。
他身着玄色暗纹狩衣,衣摆绣着隐血色纹样,外罩一层轻薄黑纱披风,垂落间带着死寂的冷意。
领口与袖口以银线滚边,衬得他肤色惨白如纸,乌黑长发松挽,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梅红色眼眸冷冽如冰,周身散发出君临一切的诡谲威压。
体内属于鬼王的血脉骤然狂躁翻涌,千穗心下明悟,微微屈膝俯身,垂眸浅笑,姿态得体优雅,一如所有被精心娇养的名门闺秀。
“无惨大人。”
镜中男人一言不发,那双梅红色的眼眸冷锐地凝着她,似要穿透这层皮肉,直抵某次。
下一刻,所有镜面同时崩裂粉碎。
千穗从梦中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不,不是陌生——这是她自己的房间,但一切都变了。
她能看清黑暗中每一件东西的轮廓。柜子上的花纹、天花板裂缝的形状、窗纸上每一个细小的破洞。
她能听到院子里虫子的叫声、隔壁房间阿菊的呼吸声、甚至远处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
她不冷了。
从小到大,她永远都是冷的。冬天冷,夏天也冷,裹着被子冷,抱着汤婆子也冷。但现在,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像正常人一样温热。
她不喘了。
呼吸变得轻松顺畅,胸腔里那种压抑了十五年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盈。
她坐起来,伸出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指。
还是那么细长苍白,但指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淡紫色,而是变成了健康的粉红色。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脚步轻快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以前她走几步就喘,现在她能感觉到腿上的力量,虽然还是瘦弱,但不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铜镜。
指尖触到镜沿的刹那,一股诡异而微妙的触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悄无声息地渗进四肢百骸。
模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还是那张脸,黑发,雾凇青色的眼睛。
但气色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死人一样的苍白,而是有了淡淡的光泽。眼睛也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黯淡,而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
“这就是……鬼吗?”
那个字眼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仍有些晦涩,但偏偏透着一股难以言喻、令她心驰神往的美妙。
“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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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大家闺秀:藤原千穗。
真正的大家闺秀:继国岩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