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又有三家来提亲。北条家、武田家、今川家,都是附近有点名头的家族。
有的是为继承人求娶,有的是为次子、庶子求娶,理由五花八门,目的只有一个——藤原家的势力。
千穗一个都没放过。
北条家的使者来的时候,她问:“你们家公子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二十三还没娶妻?是长得太丑还是脑子有问题?”
使者:“……”
武田家的使者来的时候,她问:“你们家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温婉贤淑的。”
“那别来找我。我这辈子跟‘温婉贤淑’四个字就没关系。”
今川家的使者来的时候,她问:“你们家公子见过我长什么样吗?”
“见……见过画像。”
“画像?”千穗冷笑,“那画像是不是把我画得跟天仙似的,脸上的病气一点都看不出来?”
使者不敢接话。
“回去告诉你们家公子,画像都是骗人的。我这张脸,三分靠长相,七分靠咳嗽。他要是喜欢咳嗽的,可以来试试。”
一个多月下来,千穗的名声更响了——不再是因为容貌和残缺,而是因为她骨冷言锐,不事温软。
附近几个领地的贵族都在传:藤原家的穗姬君,骂起人来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而且句句扎心,不带脏字。
有人佩服,有人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好奇。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镇住这个女人?
忠义这段时间老了好几岁。
他不是不想给千穗找个好归宿,但附近合适的领主家就那么多,能看上千穗的就更少了。
千穗身体不好,脾气又差,虽然样貌出众,但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随时可能病死的悍妇?
可他又不能把千穗一直留在家里。
并非养不起,他始终忧心——倘若自己先走一步,长子性情冷硬寡情,次子庸碌无能难当大任,千惠子又早已外嫁旁人。
届时族中无人依仗,主家再无一人能护她周全。
这天晚上,忠义把千穗叫到书房。
“千穗,父亲有话跟你说。”
千穗靠在门框上,裹着披肩,讥讽地看着他:“又要说亲的事?”
“是。”忠义叹了口气,“父亲知道你不想嫁,但父亲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知道。”千穗打断他,“您想说什么?让我找个能照顾我的人?”
忠义点点头。
千穗烦躁地闭上眼,语声起落间,胸口剧烈起伏,冷风骤然灌入肺腑,刺骨生凉。
“那您倒是给我找个靠谱的啊。这个月来的那几个,哪个是真心的?不都是冲着藤原家来的?等我一死,立马换人,说不定还能讹您一笔嫁妆。”
忠义被她说中了心事,脸色有点难看。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提高了,“一辈子不嫁?等你大哥、你侄子当家了,谁还管你?”
千穗的脸色也变了:“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千穗抬手压住耳道,胸腔里积蓄的躁动与戾气在这一刻猛地炸响。
“事实就是您想把我嫁出去,省得在家里碍眼!”
“你!”忠义拍案而起,但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压下心头烦绪,深吸一口气,缓缓落座,耐着性子想同她讲道理:“千穗,父亲不是那个意思。父亲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你以后没人照顾。”
千穗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心思。
藤原家现在是她父亲当家,她可以横着走。
可等父亲不在了,藤原明信当家……虽说藤原明信也是个人。
但只要有藤原忠信和藤原千惠子在,他也不会在亏待她,只是不过那家伙的妻子和家臣就另当别论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凭什么她的婚姻要用来换利益?
凭什么她一辈子都在吃药、在咳嗽、在等死,连嫁给谁都不能自己选?
“我知道了。”
她压着火气,撂下一句后,转身离开书房。
“千穗……”
“我会考虑的。”她头也不回,“但您也别指望我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回到自己房间,千穗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望着自己这副孱弱残破的身子,她眼底淬满怨毒,“就这副破身子还抢着要?怎么有病的不是他们……怎么要去的死的不是他们……”
一旁的阿菊连忙轻声劝慰:“姬君,快别这般说,您生得这般貌美,原是极好的。
“美有什么用!”千穗把镜子扣在桌上。
先前灌入肺腑的寒气骤然翻涌而上,阵阵刺痛,牵连着咽喉又酸又胀,忽冷忽热,干涩沙哑得异常难受。
“能当饭吃?能治病?能让我多活两年?”
她骤然忍不住低咳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咳得胸腔抽痛,喉间又干又涩,腥凉直往鼻尖窜。
孱弱的身子止不住发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袖,连呼吸都扯着细碎的疼,眉眼一瞬蹙得紧紧的。
阿菊不敢说话了。
待咳势稍歇,阿菊小心地搀扶着千穗躺回床上。
千穗眼前水雾迷蒙,视线发虚,却偏要强撑着意识,看向屋顶的那道裂痕。
它又长了一点,离墙边更近了。
“阿菊。”
“在呢。”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嫁人了?”
阿菊想了想,问:“姬君想听实话吗?”
千穗默了几秒,过分苍白的指尖不自然地陷进被褥里,“说。”
阿菊叹息一声,“您这身子,确实需要人照顾。”
她轻轻替千穗掖紧被角,眼底盛满怜惜之色。
“家主……家主总有老去的一天。大公子和您虽是一母同胞,但情分却淡。二公子如今待您虽好,但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
千穗没说话,闭上眼睛。
她不想承认,但阿菊说得对。
她可以骂走所有求亲者,可以在家怼天怼地,但她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是个病人,一个随时可能死的病人,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行了,你出去吧。”她翻了个身,“我累了。”
阿菊吹灭了灯,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千穗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手帕上全是血。
她把手帕攥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父亲的冷脸,一会儿想到那些求亲者丑恶的嘴脸,一会儿想到自己的病。
最后,她想到一个人。
继国城的少主。
那人貌似和她同龄,不过据传性子冷肃,痴迷武道。
——应是个极为古板无趣的。
“继国……岩胜。”她想了许久,才想起他的全名。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纸门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千穗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