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

云雾漫过南天山山门长阶，山风卷着松叶，吹得两侧弟子衣袂轻颤。

众人目光齐齐钉在山道尽头那道缓步走来的人影上。

灰白衣衫破损不堪，周身萦绕一层淡得化不开的灰雾，阴冷煞气随步伐漫开，压得周遭灵草尽数垂落。可那副身形轮廓，却让所有南天山弟子心头一震——是八年前举办盛大飞升礼，人人认定已然入朝十三界司任职的首席，逸元秋。

本是山间一株千年灵草化形，无原生血亲，当年是云游的清玄见他灵根纯粹，带回山门悉心抚育，传道授业，养育数十载。

沉寂无声片刻，细碎的窃窃私语慢慢炸开。

“真的是大师兄？怎么会一身凶煞缠身。”

“界司向来公正，若他无错，怎会失踪八年，变成这副堕凶模样。”

“想来是飞升途中道心失守，滋生心魔，才落得这般下场。”

议论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飘入众人耳中，无一人去深究八年间的空白。

所有异样，全都归咎于逸元秋自身。

人群自动朝两侧退让，留出一条空荡荡的通路，人人眼底藏着畏惧、疏离，唯独无人上前半句问询。

逸元秋漆黑黯淡的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熟悉的山门殿宇，扫过一张张躲闪回避的面孔，最后落在廊下静立的清玄身上。

清玄一身素净道袍，双手死死收在袖中，面色沉郁难言，只静静望着他，一语不发。身侧玄阳垂眸，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当年抚育之恩，传道之恩，是他漫长岁月里仅有的暖意。

只是今时今日，仙门定论压身，师徒情分早已隔了一层跨不过去的沟壑。

逸元秋缓步上前，不顾周身翻涌的淡淡煞气，双膝微弯，直直跪在青石地面，恭恭敬敬朝清玄磕了三个响头。

一谢养育化形之恩，二谢多年传道点拨，三谢往日山门收留。

动作沉稳肃穆，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尘埃落定的辞别。

清玄喉间一涩，嘴唇微动，终究半个字没能说出口。

礼毕，逸元秋缓缓起身，指尖探入怀中，摸出那枚雕着单凤首席玉牌。指尖轻轻一松，温润玉符落在满地落叶之间，干净光洁，与他一身阴雾煞气格格不入。

这一放，便是斩断南天山所有弟子名分。

楚墨尘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想要唤住他，袖间白鳞小蛇不安地盘绕，却只能静静蛰伏，周遭几道戒备的目光又将他死死拦停。

逸元秋淡淡扫过人群里眼眶通红的少年，魂魄间一缕绵长牵绊轻轻震颤，心口泛起细微钝痛，却终究移开视线。

他本是灵草，一生修行苍生道，云端仙山满是成见与审判，早已无他容身之地。

那就去看看苍生吧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下漫长石阶，孤寂单薄的身影融进萧瑟秋风，头也不回，朝着凡界烟火的方向远去。

灵草化形，天生共情万物，苦修苍生道，从未伤过任何生灵。仙界以煞气定罪，弃他如敝履，可人间烟火，反倒会接纳他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