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贩卖机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一罐表面挂满水珠的冰镇黑咖啡滚落出来。
林默弯腰捡起,将冰凉的铝制易拉罐死死贴在右手的指尖上。那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被物理降温强行压制下去,青紫色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直起身,拧开拉环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下的绝对阈值。
视网膜右下角的荧蓝色字体闪烁着倒计时。距离那截骨手彻底引发区域性灵子暴动,还剩二十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个穿着大号外套的银发背影正背着巨大的黑色吉他盒往下走。
去黑市买镇魂音叉需要二十万或者三十克虚影结晶。他现在连两百块都凑不出。如果不能摸清这小疯子的行动轨迹和那东西的触发规律,今晚去黑市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盲目行动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林默单手插兜,迈开步子。五十厘米的恒定步幅,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放学后的教学楼挤满了急着回家或者去社团的学生。夏音的马丁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脚跟几乎不落地,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常年躲避捕猎者的野猫,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林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围的学生自动给他让开一条半米宽的通道。
夏音没有走出教学楼,而是顺着实验楼的侧边楼梯,一路往下。
光线随着楼层的降低逐渐暗了下来。
地下二层。
这里名义上因为管道漏水和设备老化,早在三年前就被校方拉了封锁线。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和浓重的霉味。
林默停在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空气变得非常粘稠。普通人走到这里,只会觉得温度骤降,想要打寒颤。但在林默的感官世界里,周围的灵子浓度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那些灰白色的微粒像是在水里煮沸了一样,疯狂的翻涌碰撞。
江城地下的微型地脉交汇点。
林默脑子里跳出原主记忆里的残卷资料。难怪这小疯子把这里当避难所。高浓度的灵子能形成天然的屏蔽层,暂时掩盖吉他盒里那截骨手的辐射。
但这同样是个致命的火药桶。一旦那截骨手失控,这些高浓度的灵子就会变成最好的燃料,瞬间把整个七中炸成虚影的狂欢派对。
夏音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前。那是曾经的废弃琴房。
她伸手推开门,巨大的吉他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铁门关上。
林默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门前。他伸手握住生锈的门把手,往下压。
压不动。
门缝周围萦绕着一圈极其隐蔽的黑色气流。那是一种基于灵力构建的排斥场。强行破门会立刻惊动里面的人,甚至直接引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不是吉他的扫弦声。
那是手指拨动某种极其沉重、生涩的琴弦发出的闷响。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钝刀在锯着骨头。
残缺乐谱的旋律透过铁门渗了出来。
林默的后颈猛的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随着那旋律的推进,门缝里开始往外溢出黑红色的雾气。那是吉他盒里那东西被唤醒的征兆。原本被地脉灵子压制的辐射,正在以十倍的速度膨胀。
周围的灰白色灵子被黑红色的雾气迅速吞噬、同化。墙壁上的霉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发黑。
不能让她继续弹下去了。
这首曲子是个引子,它在撕裂这里的表里世界屏障!!
踹门进去打断?
不行。系统判定这属于过度干预他人命运,绝对会触发最高级别的灵魂灼烧。在没有高阶镇魂道具的情况下,强行接触暴走边缘的骨手,他的右手会直接废掉。
林默松开门把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视线落在门框旁边那面布满焦黑痕迹的承重墙上。
地脉的节点就在这堵墙后面。
既然不能从正面切断污染源,那就直接掐住这片空间的咽喉。
林默抬起右手,将那罐冰镇咖啡随手放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那只骨节分明、指尖还泛着苍白的手掌,平贴在粗糙发黑的墙面上。
体内的魂压毫无保留的顺着掌心倾泻而出。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巨大的声响。
只有微观层面上最狂暴的碾压。
林默的魂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钢钉,强行楔入墙壁后方的地脉节点中。原本狂躁沸腾的灵子被这股绝对零度般的冰冷力量瞬间冻结。
“嗡——”
耳膜深处传来一声只有灵体能听见的哀鸣。
门缝里溢出的黑红色雾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被硬生生的逼回了琴房内部。
系统的警告面板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正在进行高危能量输出!!】
【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灵魂灼烧惩罚启动倒计时......】
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绷紧。那种几百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脊椎的剧痛再次如海啸般袭来。
林默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但他按在墙上的手没有任何颤抖。
那张被系统强制接管的面部神经,依然维持着绝对的冷酷与僵硬。
他在这股撕裂灵魂的剧痛中,强行将魂压的频率调整到与地脉完全一致。
“既然这烂棋盘想掀翻我,那我就连下棋的人一起剁了。”
他在心里冷冷的骂了一句。
整个地下二层的空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琴房内。
夏音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那首永远弹不到结尾的曲子再次卡壳。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受到那种即将被深渊吞噬的疯狂与绝望。
周围狂暴的气息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就像是有人在外面给这个房间罩上了一层绝对隔音的防弹玻璃,把所有试图靠近的怪物都挡在了外面。
她以为是这个废弃琴房的特殊地脉效果起作用了。
夏音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无力的瘫倒在满是灰尘的旧沙发上。她把降噪耳机重新戴好,闭上眼睛,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安宁。
门外。
林默收回手。
墙壁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内部的灵子流动已经被他强行打上了一个死结。至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这里的气息不会再泄露分毫。
他拿起窗台上的那罐冰镇咖啡,重新贴在滚烫的掌心上。
物理降温和灵魂灼烧的余韵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转过身,准备顺着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墙角天花板处的一道裂缝。
那是一条因为墙皮脱落而暴露出里面水泥层的缝隙。
在缝隙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频率大约是每三秒一次。
微型监控阵列。
林默的脚步没有停顿,连视线都没有在那条缝隙上多停留零点一秒。他依然维持着五十厘米的步幅,不紧不慢的走上楼梯。
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这破学校的地下废弃琴房里,怎么会藏着军用级别的微型监控?
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满大街抓虚影的官方清道夫组织,不会有别人。
他们在这里监视谁?夏音?还是那个地脉节点?
自己刚才把手按在墙上的动作,肯定已经被拍下来了。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光影效果,但在内行眼里,这种举动绝对不正常。
今晚的黑市之行,看来不会太无聊了。
......
同一时间。
江城老城区,十字路口地下六十米深处。
这里是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灰暗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屏幕,上面切分着江城各个区域的监控画面。
大部分屏幕都是黑白的雪花点。
唯独正中央的那块大屏幕上,清晰的显示着第七实验中学地下二层走廊的画面。
屏幕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他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烟灰掉落在黑色的皮革桌面上,他也没有去弹。
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
“啪。”
画面定格。
那是林默转身离开的瞬间。
男人把手里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他握住鼠标,将画面不断放大、再放大。
高分辨率的镜头穿透了地下室昏暗的光线。
屏幕上,定格着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没有惊慌,没有好奇,甚至连看一眼监控探头方向的下意识反应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
男人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一分钟。
“七中什么时候转来这么个有意思的家伙。”
陆沉摸了摸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声音在空旷的监控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他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琴房内部的灵子浓度曲线图。
就在那个少年把手按在墙上的那几秒钟里,原本已经飙升到临界值的曲线,像是被一柄重锤直接砸断,瞬间跌落到了谷底,甚至比平时的数值还要低。
这不是屏蔽。
这是单方面的镇压。
“去查一下这个转校生的档案。”
陆沉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冷冷的吩咐了一句。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随即传来键盘快速敲击的声音。
陆沉重新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今晚十二点,白夜便利店的防线提两级。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徒手捏地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