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窒息。
沈离的话音落下许久,只有烛火在不安地跳动,将他胸前那枚狰狞的北境王族徽映照得如同泣血。那不仅仅是一道疤痕,更像是一个烙印,一个将他与那段被尘封的血腥历史死死锁在一起的枷锁。
萧清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枚族徽仅有一寸之遥,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倒映着沈离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北境王……遗孤?”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脑海中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个荒谬却完美的解释。
为什么先帝临终前要单独召见沈离?
为什么沈离这个“外姓王爷”手中掌握着开启无字碑的密钥?
为什么国师对沈离的追杀比对任何皇族子弟都要疯狂?
原来,一切的根源,竟在这里。
“沈离……”萧清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热,“若是你……若是你才是正统,那你便是这大雍真正的天命所归!这皇位,本就是你的!”
她激动地抓住沈离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只要公布血诏,昭告天下!国师的篡逆之名便坐实了,你就是那个能结束乱局、重振朝纲的真龙天子!”
沈离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轻轻拨开萧清歌的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陛下,”沈离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皇帝!”萧清歌急切地重复道,眼中闪烁着野心家的光芒,“沈离,你听清楚了,你是北境王的后人,是先帝认定的继承者!只要你点头,这天下就是你的!”
“不。”
沈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我是北境王的后人,也是这大雍的摄政王。仅此而已。”
萧清歌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若不做皇帝,难道要看着国师那个乱臣贼子……”
“我不能做皇帝。”
沈离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上——那里,曾经有一只完整的手,如今却只剩下半截残肢,那是多年前为了救她而被仇家砍断的。
“为什么不能?”萧清歌怒了,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离,“你是怕国师?还是怕这皇位烫手?沈离,你别忘了,你是皇族血脉!你有这个资格!”
“资格?”沈离苦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有些摇晃,柳如烟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制止。
他走到那半卷血诏前,指尖轻轻拂过那行“传位于……”的空白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陛下,您知道先帝为何要将这血诏藏在无字碑下,且只写了一半吗?”
萧清歌沉默不语。
沈离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视着萧清歌的眼睛。
“因为,这是一个诅咒。”
“北境王满门被灭,那是何等惨烈的血仇。先帝为了赎罪,将皇位传给了萧家,也就是您。而我……作为北境王最后的血脉,我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复仇,而不是为了称帝。”
沈离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凉的宿命感。
“若我继承皇位,便意味着要承认先帝当年的篡位是正确的,意味着要背负起北境王族那九族冤魂的诅咒。这龙椅之下,埋着的是我全族的尸骨。您让我……如何去坐?”
“荒谬!”萧清歌厉声喝道,“那是国师的阴谋!是国师逼迫先帝……”
“不,陛下。”沈离再次摇头,打断了她,“先帝有错,国师有罪,但这笔账,不该由我来清算。我是沈离,是大雍的摄政王。我的职责,是辅佐君王,安定天下。”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在萧清歌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臣沈离,叩见陛下。”
萧清歌看着跪在脚下的男人,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伸出手,想要将他扶起,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铠甲时,却像触电般缩回。
“你……真的不愿做这个皇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从未有过的脆弱。
“臣,不愿。”
沈离的声音坚定如铁。
“臣若贪恋权位,早在这二十年前便已动手。臣之所以隐忍至今,只为护您周全,只为这大雍江山不落入奸人之手。”
萧清歌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知道,沈离说的是真的。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他可以为了她赴汤蹈火,可以为了她背负骂名,却唯独不愿摘下那顶属于她的王冠。
“那你让我……怎么办?”萧清歌喃喃道,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沈离,没有你,我守不住这江山。国师……他太强了。”
“臣会帮您。”
沈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臣虽不做皇帝,但臣会以摄政王的身份,助您铲除国师,肃清朝纲。待天下太平,臣……便辞官归隐,了此残生。”
“辞官归隐?”萧清歌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沈离,你是想离开我?”
沈离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臣……罪孽深重,只求余生能为北境王族诵经超度。”
“放肆!”
萧清歌突然怒喝一声,一脚踹在沈离的肩头。沈离本就虚弱,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在石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朕不准!”
萧清歌咬着牙,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沈离,你听清楚了。朕不许你辞官!不许你归隐!更不许你死!”
她一步步走向沈离,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威压。
“你是北境王的后人,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既然你不肯做皇帝,那你就给朕好好地活着,做朕的摄政王!做朕手中最锋利的刀!”
“直到……”萧清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到朕允许你死的那一天!”
沈离看着她眼中疯狂的占有欲,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萧清歌之间,再无退路。
“臣……遵旨。”他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暗室外的厮杀声突然变得更加激烈,地面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柳如烟脸色骤变,拔出长剑挡在两人身前:“不好,是国师的‘鬼面军’!他们找到了地宫入口!”
“鬼面军?”萧清歌神色一凛,“国师竟连这支隐秘部队都动用了?”
“陛下,王爷,”柳如烟急促地说道,“鬼面军刀枪不入,寻常士兵根本挡不住他们。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沈离擦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那半卷血诏,又看了看萧清歌。
“陛下,这血诏……”
“带走。”萧清歌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朕的护身符,也是你的保命符。”
沈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血诏卷起,重新放入鎏金匣中,然后贴身藏好。
“走吧。”他看向柳如烟,“可还有其他出口?”
“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但……”柳如烟犹豫了一下,“出口处有一道‘断龙石’,需以重物撞击机关才能开启,且开启后只能维持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足够了。”沈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剧痛,“陛下,得罪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萧清歌拦腰抱起。
“沈离!放朕下来!朕还能走!”萧清歌惊呼,脸颊微红。
“鬼面军擅长追踪气息,带着您,目标太大。”沈离沉声道,脚步却未停,快步向暗室深处的密道走去,“柳如烟,断后。”
“是。”
三人刚进入密道,身后的暗室便轰然坍塌。无数巨石落下,将原本的空间彻底掩埋。
密道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沈离抱着萧清歌在狭窄的通道中狂奔,柳如烟手持长剑,警惕地注视着身后。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柳如烟眼中一喜。
然而,当他们冲出出口,来到乱葬岗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洒下惨白的月光,将这片乱葬岗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那块巨大的无字碑前,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身穿漆黑的铠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长刀。
鬼面军。
而在鬼面军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国师。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数百名鬼面军,死死地锁定在沈离身上。
“摄政王,别来无恙啊。”
国师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老夫等你很久了。”
沈离停下脚步,将萧清歌轻轻放下,挡在她身前。他看着眼前的千军万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国师,你这是要造反?”沈离冷声喝道。
“造反?”国师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老夫本就是这大雍的主宰。倒是你们,偷了血诏,还想逃?”
他目光一凝,落在沈离怀中的鎏金匣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把血诏交出来,老夫留你全尸。”
“做梦!”
沈离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国师。
“想要血诏,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国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杀意。
“既然你找死,那老夫就成全你。”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龙头拐杖,高高举起。
“鬼面军听令!”
“杀无赦!”
随着国师一声令下,数百名鬼面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向着沈离三人汹涌而来。
杀气冲天。
沈离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萧清歌和柳如烟。
“陛下,如烟,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沈离!”萧清歌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走!”沈离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记住,你是皇帝!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猛地推开萧清歌和柳如烟,转身迎向那黑色的潮水。
剑光如雪,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此路不通!”
沈离怒吼一声,长剑挥出,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鬼面军被拦腰斩断。
然而,鬼面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且个个刀枪不入。沈离虽然武艺高强,但身负重伤,很快便陷入了重重包围。
鲜血,再次染红了他的衣衫。
国师站在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沈离,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过是一只蝼蚁罢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气旋。
“结束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凤鸣。
紧接着,一道金色的流光划破夜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沈离与鬼面军之间。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周围的鬼面军掀翻了一大片。
烟尘散去,只见一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女子手持长枪,傲然立于战场中央。她英姿飒爽,目光如炬,正是大雍的镇国长公主,萧清歌的亲姑姑——萧红衣。
“老东西,欺负一个小辈,算什么本事?”
萧红衣冷哼一声,长枪一抖,枪尖直指国师。
“今日有本宫在此,谁也别想动摄政王一根汗毛!”
国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萧红衣……你竟然没死?”
“怎么?很失望?”萧红衣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浑身是血的沈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子,干得不错。接下来,交给我。”
沈离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看着萧红衣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已被柳如烟扶上马的萧清歌。
月光下,萧清歌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两个字。
沈离看懂了。
那是——“等我”。
沈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他缓缓闭上眼,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皇位,终究还是得由她来做。
而他,只是她脚下的一块垫脚石,亦或是……她手中的一把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