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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与父亲和解

爱你:温何

何盛回北京后的第三天,何苏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他爸发的,只有一行字:“红豆粥煮了,没你煮的好喝。”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光里有些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爸从来不跟他说这种话。他爸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发“什么时候回来”,在他生日的时候发“生日快乐”,在他课题被拒的时候发“不行就换个方向”。从来没有说过“没你煮的好喝”。这句话太家常了,家常到不像何盛说的,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对儿子说的话。

他打了几个字:“红豆泡了多久?”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得很蠢。何盛大概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但何盛回了:“两个小时。你说要泡四个小时。”“泡四个小时,煮出来更软烂。”“好。下次试试。”

何苏叶看着“下次”两个字,看了很久。下次。他爸说了“下次”。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次——下次煮粥,下次来杭州,下次再见面。他想起小时候,他爸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在门口换鞋。那双皮鞋是黑色的,穿了很多年,鞋头磨得发白。他蹲在旁边,看着他爸把鞋带解开,把脚从鞋里抽出来。他爸会低头看他一眼,说“作业写完了吗”。他说“写完了”。他爸说“嗯”,然后走进书房。那是他们之间每天唯一的对话。他从来没有说过“下次”。何苏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以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怎么了?”她问。

“我爸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红豆粥没我煮的好喝。”

温以宁笑了。“那你怎么回的?”

“问他红豆泡了多久。”

“然后呢?”

“他说泡了两个小时。我让他下次泡四个小时。”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那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难过,是释然。“何苏叶,”她说,“你爸在学煮粥。”

何苏叶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来不煮粥吧?”

“不煮。我妈在的时候是她煮。我妈走了之后,他在医院食堂吃。”

“现在他学了。因为你。”

何苏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把脉留下的薄茧。“温以宁,”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从小到大,我们之间只有‘作业写完了吗’和‘嗯’。我不会跟他说别的话,他也不会。”

温以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就不用说别的话。就说粥。说红豆泡多久,说水放多少,说冰糖什么时候加。慢慢来。”

何苏叶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慢慢来,”她说,“不急。”

何苏叶笑了。他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好。不急。”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何盛来了杭州。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他提前给何苏叶发了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来杭州开个会,顺便看看你。”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爸从来没有“顺便”看过他。他们之间的见面,只有每年春节。在老家那个院子里,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在沉默的饭桌上。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上午,何苏叶在小区门口等他爸。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上班还整齐。温以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你手心都是汗。”

何苏叶没有反驳。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站在银杏树下,等着那辆从机场开来的车。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何盛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了何苏叶,也看到了温以宁。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爸。”何苏叶叫了一声。

“嗯。”何盛走过来,站在何苏叶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何叔叔好。”温以宁微微欠身。

何盛看着她。“你就是温以宁?”

“是。”

“苏叶跟我说过你。”

温以宁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的耳朵红了。何盛没有说何苏叶说了什么,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

三个人走进小区。何苏叶帮何盛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温以宁走在何盛旁边。

“何叔叔,您这次来杭州开什么会?”

“心外科的学术交流会。在浙大一院。”

“开几天?”

“两天。周日晚上走。”

“那正好。明天让何苏叶带您去西湖走走。”

何盛看了何苏叶的背影一眼。“他忙。不用了。”

“不忙。他周末都休息的。”

何苏叶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周末不休息。他周六要去诊所坐诊,周日要在家写论文。但温以宁说了“不忙”,他就不忙。他回过头。“爸,明天我陪您。”

何盛看着他。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点了点头。

何苏叶把何盛安排在小区对面的酒店——温以宁爸妈住的那个小区。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花园。何盛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和银杏树。

“这地方不错。”他说。

“嗯。温以宁爸妈也住这个小区。”何苏叶顿了顿,“您要不要去见见他们?”

何盛转过身,看着他。“见他们?”

“嗯。温以宁爸妈想请您吃饭。”

何盛沉默了一下。“好。”

晚上的饭局是温妈妈张罗的。她在小区门口的那家餐厅订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莼菜汤。温爸爸带了一瓶茅台。何盛到的时候,温妈妈迎上去,笑眯眯的。“何大哥,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何盛跟她握了握手。

温爸爸也走过来,伸出手。“何大哥,久仰。”

“温大哥,客气了。”

两个“大哥”握了握手,互相打量了一下。温爸爸是做生意的,何盛是做手术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共同点,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孩子在一起了。这个共同点比任何共同语言都重要。

吃饭的时候,温妈妈一直在给何盛夹菜。“何大哥,尝尝这个鱼,是西湖里的,很鲜。”“何大哥,尝尝这个虾,龙井炒的,很香。”“何大哥,这个汤好,莼菜是西湖特产,别的地方吃不到。”何盛的碗里堆满了菜,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了。

“何大哥,”温妈妈放下筷子,“苏叶这个孩子,我跟老温都很喜欢。他对宁宁好,对我们也好的。我们搬家的时候,他请了三天假,帮我们跑手续。一句怨言都没有。”

何盛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正在给温以宁夹菜,没有抬头。

“苏叶从小就这样。”何盛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家里说。”

温妈妈点了点头。“宁宁也是。她一个人在杭州四年,生病了也不告诉我们。要不是苏叶照顾她,我们还不知道。”

何盛看着温以宁。她坐在何苏叶旁边,低着头喝汤,耳朵红了。

“温以宁,”何盛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何叔叔。”

“苏叶小时候,他外公教他认中药。他学得很认真,每一种都要闻一闻、摸一摸、尝一尝。他外公说‘这孩子有天赋,以后能当个好中医’。我不信。我觉得中医是经验医学,不科学,不严谨。我让他学临床,他不听。我们吵了很多次。”

包间里很安静。温妈妈放下了筷子,温爸爸也放下了筷子。何苏叶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后来他妈妈走了。他选了中医。我不同意。他说‘爸,我妈最后那几个月,是中医帮她撑过来的’。我说‘你妈最后那几个月,是化疗帮她撑过来的。中医只是安慰剂’。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志愿表上填了中医药大学。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我没有拦他。但我也没有支持他。”

何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几年了。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你做得对’。今天我想说。”他转过头,看着何苏叶。“苏叶,你做得对。”

何苏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着头,眼泪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温以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只是让她握着。温妈妈也哭了,她用纸巾擦着眼睛。温爸爸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何盛坐在那里,看着何苏叶的眼泪,看着温以宁握着他的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吃完饭,何苏叶送何盛回酒店。父子俩走在小区里,月光照在桂花树上,银白色的,把树叶照得发亮。

“爸,”何苏叶开口了,“您明天几点的会?”

“九点。”

“那我八点来接您。送您去医院。”

“不用。打车就行。”

“我送您。”

何盛没有再说不用。两个人走到酒店门口,何盛停下来,看着何苏叶。“苏叶,温以宁这个姑娘,你好好珍惜。”

“我会的。”

何盛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酒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苏叶,你那个红豆粥的方子——我煮了。还是没你煮的好喝。”

何苏叶笑了。“下次我教您。”

“好。”

何盛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何苏叶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家。温以宁在小区门口等他,银杏树下,路灯亮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到他,笑了。

“送走了?”

“嗯。”

“何叔叔说什么?”

“说红豆粥还是没我煮的好喝。”

温以宁笑了。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走进小区,走在月光下。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何苏叶,”温以宁说,“你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开心吗?”

何苏叶想了想。“开心。”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等了太久。”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挽着他的胳膊,走在月光下。何苏叶也沉默了。两个人安静地走着,走到单元门口,走进电梯。温以宁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在跳,一二三四。何苏叶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小时候,他站在家门口,等他爸回来。他爸每次回来都很晚,他等到睡着了,都没有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爸已经走了。鞋柜旁边那双黑色的皮鞋不见了。他爸又去医院了。他从来没有等到过他爸。但现在,他等到了。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开门进屋。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何苏叶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何苏叶,”温以宁从厨房探出头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红豆粥。”

“好。”

“加枸杞。”

“好。”

“加桂圆。”

“好。”

“加你。”

温以宁笑了。她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

“加我。加一辈子。”她说。

何苏叶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温以宁,”他说,“你明天陪我去接我爸吗?”

“去。”

“然后送他去开会。”

“好。”

“然后晚上我们去西湖走走。”

“好。”

“然后回来煮红豆粥。”

“好。”

何苏叶笑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颗被擦亮的铜镜。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像无数小小的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温以宁,”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我旁边。”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春天快要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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