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介去找方可歆的那天晚上,杭州下了一场小雨。他走出何苏叶家小区的时候,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带伞,也不想回去拿。他只是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想起方可歆——她不喜欢下雨天,说每次下雨心情就会变得很差。他以前会给她发消息,说“下雨了,带伞了吗”。她每次都回“带了”,有时候会加一个“谢谢”。就两个字。但他每次都高兴半天。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站着,看着车窗外面漆黑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想起方可歆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但很少笑;她认真的时候会咬笔帽,把笔帽咬得全是牙印;她看他病历的时候会把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在解难题的小孩。他喜欢她。从跟着何苏叶实习的第一天就喜欢。那天她站在何苏叶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记东西的时候很认真。他走过去,说“你好,我叫李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方可歆”。就三个字。但他记住了。
到医院的时候,雨停了。李介站在住院部楼下,抬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灯亮着——她在值班。他走进电梯,按了七楼。数字在跳,一二三四。他的心也跟着跳,越来越快。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在值班。他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方可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里拿着笔。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淡。
“来找你。”
“什么事?”
李介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看着方可歆——她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她大概又没好好吃饭。
“方可歆,”他说,“昨天跟你一起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方可歆的笔停了一下。“什么?”
“昨天下午。你跟一个师兄从医院门口出去。他帮你推自行车。你们有说有笑的。”
方可歆放下笔,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东西。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嗯。”
“李介,你管我跟谁出去?”
“我不管。我就是想知道。”
方可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路灯亮着,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那是我表哥。”她说。
李介愣住了。“什么?”
“我表哥。在骨科当住院医。昨天他帮我修了自行车,我请他吃饭。”方可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介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表哥。那是她表哥。他为了一个表哥喝了那么多酒,哭了那么久,跑到何苏叶家撞坏了门框,打断了何苏叶和温以宁。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李介,”方可歆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他是我男朋友?”
李介低下头。“嗯。”
“然后你就去喝酒了?”
“嗯。”
“喝醉了?”
“嗯。”
“跑到何师兄家?”
“嗯。”
“打扰了何师兄和温以宁?”
“嗯。”
方可歆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里有李介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是心疼。
“李介,”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说‘是’。怕你有男朋友了。怕你不喜欢我。”
方可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病历吹翻了几页。她走过去,把病历压好,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李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下雨天吗?”
李介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爸走的那天,下雨。我妈说‘你爸去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走的时候拎着一个行李箱,在雨里走,没有回头。”
李介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只有一下。
“后来我妈再婚了。继父人不错,对我也好。但我还是不喜欢下雨天。每次下雨,我就会想,我爸走的那天,有没有回头。他有没有犹豫过。他有没有想过,他走了,我怎么办。”
方可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李介,你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醉了,谁来照顾你?你跑到何师兄家,打断了人家,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介的眼眶热了。“方可歆——”
“我不是在怪你。”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在告诉你——你怕的事情,我也怕。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你不敢问我,我不敢问何师兄。我们都一样。”
李介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又有新的掉下来。方可歆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捂在脸上。
“方可歆,”他的声音闷在纸巾里,“那你现在还喜欢何师兄吗?”
方可歆沉默了很久。“喜欢过。”她说,“但他不是我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在KTV。他说‘有’。他说‘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看温以宁。”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从来没有。”
李介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李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谈恋爱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怕像我妈一样,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一句‘不回来了’。”
李介看着她。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方可歆,”他说,“我不会走。”
方可歆看着他。
“我不会走。”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你爸。我不会拎着行李箱在雨里走。我不会让你等。我就在这里。你不喜欢下雨天,我就给你送伞。你值班到很晚,我就来接你。你不好好吃饭,我就给你带饭。我不会走。”
方可歆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
“李介,”她说,“你这个人真傻。”
“我知道。”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抖。“方可歆,我喜欢你。从跟着何师兄实习的第一天就喜欢。你站在他身后,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记东西的时候很认真。我走过去,说‘你好,我叫李介’。你说‘方可歆’。就三个字。但我记了两年。”
方可歆低下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李介,”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后别喝酒了。”
“好。”
“你喝醉了会乱说话。”
“好。”
“你以后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别自己瞎猜。”
“好。”
“你以后——下雨天来接我。”
李介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虽然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在发光。“好。”
方可歆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脸都在发光。李介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握着。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方可歆,”李介说,“你饿不饿?我带了饭。”
“什么饭?”
“红烧肉。我妈做的。还热着。”
方可歆笑了。“你来看病还带饭?”
“给你带的。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方可歆低下头,耳朵红了。李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甜甜的,咸咸的,暖洋洋的。他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入口即化,酱汁浓郁。
“好吃吗?”李介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方可歆说。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李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何苏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李介发的——“师兄,我跟方可歆表白了。”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李介又发了一条:“她说要试试。”何苏叶又回了一个字:“嗯。”李介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何苏叶没有回。他知道那个大哭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是难过,是高兴。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高兴。他懂。
温以宁坐在他旁边,正在看手机。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李介?”
“嗯。他跟方可歆在一起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好。”她说。
何苏叶看着她。“你笑什么?”
“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他们都找到了答案。”
何苏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何苏叶,”她说,“你当初跟我表白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怕。”
“怕什么?”
“怕你跑。”
温以宁笑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我不跑。”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哪儿也不去。”
何苏叶收紧了手臂。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银杏叶上,沙沙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像丝线。
温以宁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银杏树上,洒在小区里,洒在这个春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