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去给何苏叶送饭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项目进入维护期,她难得准点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条鲈鱼和一把小青菜。何苏叶这两天有点咳嗽,大概是初春天气忽冷忽热,在医院查房的时候被病人传染了。他没有告诉她,是她自己听出来的——昨天通电话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就清了两次嗓子。她说要做饭给他吃,他说不用,她没理。
她提着保温袋走进医院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刚好是晚饭时间。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人在值班。她正要往电梯走,听到旁边楼梯间的门后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一个是李介的,一个是方可歆的。
“方可歆,你就吃一口嘛。我排了好久的队。”李介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不饿。”方可歆的声音很淡,淡到像白开水。
“你中午就没吃。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说了不饿。”
温以宁本来想走开的,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了起来。
“那个温以宁——何师兄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了?”李介的声音压低了。
“不知道。”方可歆的声音更淡了。
“可是那天聚餐的时候,何师兄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喜欢的人。然后你走了之后,他一直坐在她旁边。”
楼梯间里沉默了很久。温以宁站在门外,手指攥着保温袋的带子。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开,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李介,”方可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何师兄以前有个女朋友吗?”
“啊?什么时候的事?”
“读博的时候。听说是他们学校的,学药理的。特别优秀,发了那么多篇SCI,现在在国外做博士后。”方可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后来分了。不知道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何师兄读博期间的公开资料里,有一篇致谢,提到了她的名字。”
温以宁站在门外,手指在保温袋的带子上收紧了一下。何苏叶有过女朋友。她从来没有问过——她没有立场问,他也没有说过。但此刻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嫉妒,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方可歆,”李介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犹豫,“你——你是不是还喜欢何师兄?”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温以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方可歆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回答李介的问题,是对着楼梯间的门说的——
“出来吧。”
温以宁推开门。方可歆站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李介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盒没动过的饭,看到温以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心虚。
“温以宁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不是故意的。”温以宁说,“路过。听到有人说话。”
方可歆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拎着保温袋。一个站在高处,一个站在低处。
“你都听到了?”方可歆问。
“嗯。”
方可歆点了点头。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温以宁面前。她比温以宁矮一点,但她的目光是平视的,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退缩。
“温以宁,”她说,“何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可歆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冷淡,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东西,“你不知道他有多好。他对每一个人都好——对病人好,对实习生好,对食堂打饭的阿姨好。他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特别的,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
温以宁没有说话。
“他以前的女朋友——那个学药理的——她真的很优秀。何师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后来她出国了,何师兄一个人留在国内。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分手,但我知道他很难过。他那一年发了七篇论文,每篇的致谢里都写着她的名字缩写。”
方可歆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着,像一颗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很久才听到回响。
“温以宁,”她说,“如果你不喜欢他,就不要给他希望。他这个人——他看起来什么都能扛,但其实他什么都往心里搁。你不给他明确的答案,他就一直等。等到你觉得烦了、走了,他还在等。”
温以宁看着她。方可歆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喜欢何师兄。”她说,“从跟着他实习的第一天就喜欢。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配不上他。但至少——我不会让他等。”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楼梯间的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李介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端着那盒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虚,有心痛,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来的难受。
“温以宁姐,”他说,“方可歆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以宁打断了他,“她说的对。”
“可是——”
“李介,”温以宁看着他,“你饭凉了。”
李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转身追了出去。楼梯间里只剩温以宁一个人。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保温袋,鲈鱼在里面慢慢地凉了。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何苏叶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手里拿着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温以宁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做了清蒸鲈鱼和炒青菜。你咳嗽,不能吃辣的。”
何苏叶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鱼的卖相很好,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浇过热油的葱姜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青菜炒得翠绿,蒜末炒得金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温以宁问。
“好吃。”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何苏叶看了她一眼,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走路走快了。”
何苏叶看着她,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温以宁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夹起一根青菜、夹起一筷子米饭。他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急不缓,认认真真。她想起方可歆说的话——“他看起来什么都能扛,但其实他什么都往心里搁。”
“何苏叶,”她说,“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何苏叶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何苏叶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问——你真的只是好奇吗?“谈过。读博的时候。学药理的。”
“后来呢?”
“后来她出国了。我没有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她想留在国外发展,我想回国。就这样。”
“你难过吗?”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难过。但过去了。”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还想她吗”,因为答案她知道——如果他还想,就不会在除夕夜给她打视频电话,不会把红豆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不会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亲测有效”。她站起来,把保温盒收好。
“我走了。”她说,“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温以宁。”何苏叶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有人告诉我,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让我不要辜负你。”
何苏叶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微微发愣的表情。
“谁说的?”
“方可歆。”
何苏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我打个电话。”
“何苏叶——”温以宁想拦他,但他已经走出办公室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面。她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到了语气——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语气,是严肃的、认真的、带着一点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我跟她说了。”他说,“她会想明白的。”
“你说了什么?”
“告诉她——感情不是配不配的问题。她不需要配得上谁,也不需要为了谁改变自己。她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以后会更好。”
温以宁看着他。“那你呢?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谁?”
何苏叶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在他头顶亮着,暖白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你。”他说。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拎着保温袋走了。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初春的晚风还是冷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何苏叶大概还在办公室——看病历,或者写论文,或者在等她到家发消息。她继续走,走到地铁站,坐了两站路,出来走回家。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白瓷罐子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红豆在里面沙沙地响。她拿起罐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她想起方可歆说的话——“你不给他明确的答案,他就一直等。”她想起何苏叶说的话——“我等。多久都行。”她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她欠他一个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晚上九点,手机亮了。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温以宁,你在家吗?”
“在。”
“我想见你。”
温以宁看着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方可歆的话,想起何苏叶的话,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答案。她的心里乱成一团,像一段被改了无数次的代码,每一个分支都指向不同的结果,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输出。她打了几个字:“在哪?”
“楼下。长椅那里。”
温以宁换了衣服,拿了钥匙,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寒噤。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长椅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她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了何苏叶。他坐在长椅的一端,背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空。他旁边的椅面上放着几听空的啤酒罐——她数了一下,四听。还有一听没有开,放在他脚边。他穿着一件薄外套,没有围巾,在初春的夜风里,看起来有些单薄。她的心沉了一下——他喝酒了。他从来不喝酒。
她快步走过去。“何苏叶。”
何苏叶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不是那种清醒的、专注的亮,是那种被酒精浸过的、微微涣散的亮。他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平时他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这次嘴角弯了,但眼睛没有跟上。
“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
“你怎么喝酒了?”温以宁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散落的空罐子拢到一起,“你还在咳嗽。”
何苏叶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些空罐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来晚了。”
“什么?”
“你来晚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等你一起喝的。两个人,边喝边聊。但你一直不来。我就一个人喝完了。”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但那不是她熟悉的亮。她熟悉的何苏叶,眼睛是温和的、从容的、永远不急不躁的。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委屈。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坐在小区长椅上,旁边散落着四听空啤酒罐,眼睛里带着委屈。
“何苏叶,你喝醉了。”
“没有。”他摇头,但摇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没有醉。”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回去。”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有点大,差点打翻了脚边那听没开的啤酒,“你每次都这样。来了就走。说了好就等。等多久都行。但你让我等了多久?”
温以宁愣住了。
“除夕夜你说好。你说给你。你说等你准备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然后呢?然后你回来,煮了粥,说了谢谢。然后就没有了。你去医院送饭,听到方可歆说我有过女朋友,你问了我一句,然后就没有了。你每次都这样——来一下,问一下,然后就走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什么?我会想你是不是又不想要了。”
“何苏叶——”
“你就是在钓我。”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个喝醉的人,“钓到了,又想放生。不想负责。”
温以宁的脑子一下子乱了。她钓他?她放生?她不想负责?她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何苏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第一次来复诊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加你微信?”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因为你昏倒过。在我诊所门口。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回家,看到你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在哭。我给你买了一罐咖啡,放在你旁边。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后来你来我的诊室,你不认识我。我没有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用那罐咖啡要你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她。
“后来我每天给你发消息。提醒你吃药,提醒你吃饭,提醒你早点睡。你以为那是医嘱?那是我想跟你说话。我没有别的理由给你发消息,我只能用医嘱。”
“何苏叶——”
温以宁的脑子彻底乱了。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听没开的啤酒,指节发白。她看着他——这个坐在她旁边、眼睛亮得不像话、嘴里说着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的人。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解他的温和、他的耐心、他的不急不躁。但她不知道这些——不知道那晚的咖啡,不知道他每天发消息的时候在想什么。
“何苏叶,”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这个人,什么都怕。怕谈恋爱,怕把别人放进来,怕欠别人的。我告诉你那罐咖啡是我买的,你就会觉得欠我一罐咖啡。你不想欠任何人的,所以你会跑。”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
“所以我等。”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快要被夜风盖住了,“等你不怕了。等你不想跑了。等你觉得——我不是一个需要你还的人。”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温以宁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里乱成一团——像一段被无数线程同时访问的代码,每一个线程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跑,死锁了,跑不动了。
“温以宁。”何苏叶叫她的名字,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醉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你有。”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很亮,“你回消息越来越短。以前会回‘知道了,你也是,早点睡’。现在只回‘嗯’。你以前会问我‘你吃了吗’,现在不问了。”
温以宁张了张嘴。她想说“那是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害怕自己离不开他,害怕有一天他像顾深一样突然消失。但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在此时此刻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何苏叶,”她说,“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这次她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很多,身体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往下沉。他靠在她身上,脚步不稳,但没有挣扎。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单元门,走进电梯。温以宁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在跳,一二三四。何苏叶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呼吸带着酒气,温热的,喷在她的头发上。
“温以宁。”他突然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
“何苏叶,别说话了。你醉了。”
电梯到了八楼。温以宁扶着他走出电梯,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他家的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那本《伤寒论》,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野。她把他扶到沙发上,让他躺下来。她帮他把外套脱了,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她在他家里走来走去——倒水、拿毛巾、把散落的书摞整齐。
“温以宁。”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你能不能别走?”
温以宁拿着毛巾的手停了一下。她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他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他的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何苏叶是温和的、从容的、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现在的他像一个小孩,怕黑的小孩,怕一个人待着的小孩。
“我不走。”她说,“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的时候,何苏叶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他的眼镜。他大概是躺着不舒服,自己把眼镜摘了。没有戴眼镜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也会累的年轻人。
“喝水。”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她。“温以宁。”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当我喝醉了说的胡话。”
“你不是说没醉吗?”
“现在醉了。”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涣散的、被酒精浸泡的亮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她熟悉的光。她突然明白了——他刚才也许真的醉了,但现在他已经醒了。或者,他根本没有醉过。他只是在借着酒劲,说一些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
“何苏叶,”她在茶几对面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没有醉。”
何苏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你说‘我不走’的时候。”
温以宁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嘴唇微微颤着。
“何苏叶,”她说,“我没有钓你。”
“我知道。”
“我没有想放生。”
“我知道。”
“我只是——”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怕做错。我怕你失望。”
何苏叶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酒精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自己的光。
“温以宁,”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怎么做。你只要——让我在你旁边就行。”
温以宁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感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又有新的掉下来。何苏叶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捂在脸上。
“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纸巾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不觉得。”
“你骗人。”
“我从来不骗人。”
温以宁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毯子盖在腿上,眼镜放在茶几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笑——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
“何苏叶,”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你喝了酒会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你以后说真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喝酒?”
何苏叶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
“好。”他说。
温以宁站起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回去了。”
“温以宁。”
“嗯?”
“你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我煮粥。”
“什么粥?”
“红豆粥。你上次煮的,我学会了。”
温以宁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好。”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何苏叶靠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客厅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暖白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她突然想起他说“你只要让我在你旁边就行”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
“何苏叶,”她说,“晚安。”
“晚安。”
温以宁关上门,走进电梯。按了十一楼。电梯门关上了。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那种心悸的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快要装不下的快。她想起他说“你没有醉”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她想起他说“好”的时候,他的笑容很大。她想起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她什么都记得。
电梯到了十一楼。她走出去,开门进屋,换了拖鞋。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夜景。路灯亮着,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八楼的窗户亮着灯——他还没有睡。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明天还要煮粥。”
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也是。晚安。”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枕头上。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白瓷罐子。红豆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红色。她伸出手,把罐子握在手心里。罐子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