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刚结束,晨江市就迎来了一场连绵秋雨。从七号晚上开始,雨就一直下,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没停过。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霉味,街上的梧桐叶子被打落一地,黄黄绿绿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姜婉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自从国庆演出那晚王建国来过之后,她就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上班路上,买菜途中,排练结束回家……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她跟贺政宗说过,贺政宗安慰她:“别自己吓自己,王建国不敢再来找麻烦。谢哥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没那么大胆子。”
可姜婉还是不安。今天周日,她轮休,在家陪妈妈。周秀兰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累着。母女俩坐在窗边,一个织毛衣,一个缝扣子,听着窗外的雨声。
“妈,您说……爸爸的事,真的能过去吗?”姜婉忽然问。
周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怎么了?又有人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就是总觉得不踏实。”姜婉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王建国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想,他肯定还知道什么。谢大哥那份证据是假的,万一被他发现了……”
“发现了也没事。”周秀兰握住女儿的手,“婉婉,妈想通了。你爸爸是清白的,咱们心里知道就行。别人信不信,随他们去。只要你和政宗好好的,妈就什么都不怕。”
姜婉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散。
下午三点,雨下大了。有人敲门。
“谁啊?”姜婉走过去。
“我,贺国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让她心惊的声音。
姜婉脸色一白,看向妈妈。周秀兰也愣了,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确实是贺国富,穿着件旧雨衣,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憔悴。
“他……他怎么又来了?”周秀兰压低声音。
姜婉咬咬牙,打开门,但没让开:“贺叔叔,您有事吗?”
贺国富看见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姜啊,我……我是来道歉的。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对不起你们。”
姜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贺国富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一千块钱,是我攒的。政宗上次给的一千,我撕了,这算我还他的。还有……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这是我那表哥——就是王建国他表哥,当年贪污的证据复印件。我偷出来的,你们拿着,万一他再找麻烦,你们有个凭据。”
姜婉愣住了,没接。周秀兰走过来,接过信封和本子,翻了翻,里面确实是一些账目复印件,有签名有手印。
“贺大哥,你这是……”周秀兰不解。
“我回老家这些天,想明白了。”贺国富声音很低,“政宗是我侄子,我不该害他。王建国他们不是好人,我不能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这些东西,你们收好。另外……”他顿了顿,看看姜婉,“小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王建国没死心,他找了人,想把你弄到邻市去。说……说给你介绍个工作,其实是软禁你,逼政宗就范。你最近小心点,别一个人出门,尤其别跟陌生人走。”
姜婉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贺国富说,“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在盯着你。你……你最好去亲戚家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在晨江没亲戚。”姜婉说。
“那……”贺国富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去邻市我表姐家?她在那边开小卖部,有地方住。你先去住几天,等政宗把这边的事处理好了,再接你回来。我表姐人很好,你放心。”
姜婉看着贺国富,心里犹豫。这个人,之前害过她,现在来报信,能信吗?
周秀兰也犹豫,但她更担心女儿的安全:“婉婉,要不……要不你去躲躲?妈这儿没事,政宗常来,小光也常来。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妈,我走了您怎么办?”姜婉急了。
“我没事,真的。”周秀兰说,“你去住几天,等政宗把事情解决了就回来。贺大哥,你表姐那儿……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都说好了。”贺国富连忙说,“今天下午就有车去邻市,我送小姜过去,晚上就能到。住的地方有,吃的有,绝对安全。”
姜婉还是犹豫。但想到王建国那阴狠的眼神,想到这几天被人盯着的感觉,她一咬牙:“行,我去。但贺叔叔,我得先跟政宗说一声。”
“别!”贺国富连忙说,“政宗那脾气,知道了肯定不让你去,说不定还要去找王建国拼命。咱们悄悄走,等到了邻市,你再给他打电话。放心,就几天,没事的。”
周秀兰觉得有道理:“对,婉婉,别让政宗知道,他性子急,别再出事。你去住几天,妈这边有小光呢。”
姜婉看看妈妈,又看看贺国富,终于点头:“好,我去收拾东西。”
“简单带两件衣服就行,那边什么都有。”贺国富说。
姜婉回屋收拾东西,心里乱糟糟的。她拿了件换洗衣服,几件日用品,又把她和贺政宗的合影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她抱住妈妈:“妈,您照顾好自己,我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嗯,妈知道。你到了就打电话,让政宗放心。”周秀兰红着眼圈。
雨越下越大。贺国富撑开伞,带着姜婉走进雨里。周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突然一阵慌,像要失去什么似的。
同一时间,东市场仓库。
谢迟正在接电话,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他对贺政宗和姜枝说:“赵师傅刚传来消息,王建国找了两个外地人,这几天在纺织厂家属院附近转悠,像是在踩点。目标可能是姜婉。”
贺政宗“腾”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接她!”
“等等。”谢迟按住他,“我已经让小光去姜家了,她刚才打电话说姜婉在家。咱们现在过去,把人接来仓库,这几天就住这儿,安全。”
三人立刻骑车往纺织厂家属院赶。雨很大,视线模糊,贺政宗骑得飞快,心里像着了火。
到了姜家,只有周秀兰一个人在。看见他们来,周秀兰有些慌张:“政宗,你们怎么来了?”
“阿姨,姜婉呢?”贺政宗问。
“她……她出去了。”周秀兰眼神躲闪。
“去哪了?”贺政宗急了。
“去……去同事家了,说有点事。”周秀兰说。
谢迟盯着她:“阿姨,您说实话。王建国的人可能要对她不利,我们必须知道她在哪。”
周秀兰一听,脸都白了:“什么?王建国要对她……可贺国富说……”
“贺国富?!”贺政宗声音都变了,“他来过?”
周秀兰知道瞒不住了,把下午的事说了。听完,贺政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政宗!”姜枝扶住他。
“贺国富……他还是……”贺政宗眼睛红了,转身就要往外冲。
谢迟一把拉住他:“别冲动!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他说去邻市,他表姐家。”周秀兰哭着说,“下午三点的车,现在……现在应该还没到。政宗,你快去,把婉婉接回来!”
谢迟立刻打电话给赵师傅:“赵师傅,麻烦你,帮我查今天下午去邻市的车,三点左右发车的,有几趟,都到哪了。对,很急!”
挂了电话,他对贺政宗说:“咱们分头行动。我去车站查车次,你和小光去邻市,到了给我打电话。记住,别硬来,先找到人,保证安全。”
“谢哥,我……”贺政宗声音哽咽。
“什么都别说了,快走!”谢迟推他。
晚上七点,雨更大了。 开往邻市的大巴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姜婉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心里越来越不安。车开了四个小时,天都黑了,还没到。贺国富坐在她前面,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贺叔叔,还有多久到?”姜婉问。
“快了快了。”贺国富头也不回。
姜婉觉得不对劲。她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不像进城的路。她悄悄拿出包里的小镜子,假装照镜子,从镜子里看到贺国富正在发短信——他哪有手机?而且,他发短信时,神色鬼鬼祟祟的。
姜婉心里一紧,收起镜子,假装困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贺国富小声打电话:“嗯,快到了……放心,跑不了……钱你准备好……”
姜婉的手在包里摸索,摸到了手机——是贺政宗给她买的,二手诺基亚,花了五百块,说方便联系。她悄悄开机,没信号。但刚才路过一个镇子时,她好像看见有信号塔。
又开了一会儿,车停了,是个路边小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姜婉趁机站起来:“贺叔叔,我去个厕所。”
“这儿没厕所,忍忍,快到了。”贺国富说。
“我憋不住了。”姜婉说着就往车下走。
贺国富赶紧跟下来。姜婉快步走向站牌后面,那里有个小卖部,门口有公用电话。她冲过去,抓起电话就拨贺政宗的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
电话通了,但没人接。姜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贺国富追过来:“小姜,你干什么?”
“我给政宗打个电话。”姜婉说。
“不能打!”贺国富抢电话,“打了就前功尽弃了!”
两人争执起来。小卖部老板探出头:“吵什么吵?要打快打,不打走人!”
电话突然断了。姜婉一看,是贺政宗打回来了——他看到了未接来电。
“政宗!”姜婉抢过电话,刚喊了一声,电话就被贺国富抢走挂断。
“贺叔叔,你到底想干什么?”姜婉盯着他。
贺国富脸色难看:“小姜,对不住了。王建国答应给我一万块钱,只要我把你带到邻市。我……我需要钱。”
姜婉心凉了半截:“你骗我?那些证据也是假的?”
“都是假的。”贺国富说,“小姜,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爸,又摊上政宗这么个愣头青。你们在一起,没好事。王主任说了,只要你离开政宗,他就不为难你们。你听话,去邻市住几天,等政宗跟他侄女定了亲,我就送你回来。”
姜婉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无耻!”
“随你怎么说。”贺国富拉住她的胳膊,“上车,别逼我动手。”
姜婉挣扎,但力气没他大。正僵持着,一辆摩托车冲进车站,急刹停下。贺政宗从车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政宗!”姜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贺国富看见贺政宗,脸色一变,松开姜婉就想跑。贺政宗冲过来,一拳打在他脸上。贺国富摔在地上,鼻血直流。
“你……你敢打我?”贺国富捂着脸。
“打的就是你!”贺政宗眼睛赤红,“贺国富,我最后叫你一声叔。从今往后,咱们恩断义绝!你再敢碰姜婉一下,我杀了你!”
贺国富吓得不敢说话。贺政宗拉起姜婉,上下打量:“没事吧?伤着没?”
姜婉摇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摩托车是谢迟找的,骑手是赵师傅的朋友。贺政宗接到姜婉电话时,已经在去邻市的路上了,半路下车打了摩托车追过来。谢迟和姜枝在后面开车赶来。
“没事了,没事了。”贺政宗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婉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不该信他的……我不该……”姜婉哭得说不出话。
“不怪你,怪我,没保护好你。”贺政宗吻了吻她的头发,“走,咱们回家。”
谢迟和姜枝开车赶到时,看见两人抱在一起,浑身湿透,但紧紧相拥。雨还在下,但这一刻,世界是安静的。
“解决了?”谢迟走过来。
“嗯。”贺政宗点头,“谢哥,又麻烦你了。”
“人没事就好。”谢迟看了看地上的贺国富,“他怎么处理?”
贺政宗看着贺国富,眼神复杂。最终,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现金——大概五百块,扔在贺国富面前。
“这钱,你拿着,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他说完,抱起姜婉,走向车子。
贺国富坐在地上,看着那沓湿漉漉的钱,又看看远去的背影,突然嚎啕大哭。不知是悔恨,还是别的。
回晨江的路上,姜婉睡着了,靠在贺政宗肩上。 贺政宗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坚定。
姜枝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着他们,轻声对谢迟说:“这次,是真过去了吧?”
“嗯,应该过去了。”谢迟说,“贺国富没那个胆子再来了。王建国那边,我有办法治他。”
“什么办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谢迟说。
车子在雨夜中行驶,车灯照亮前路。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像心跳。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周秀兰一直没睡,看见女儿平安回来,抱住又是一场哭。等安抚好周秀兰,贺政宗送姜婉回房间。
“政宗,”姜婉站在门口,小声说,“今晚……你别走了。我怕。”
贺政宗愣了下,随即点头:“好,我在这儿陪你。你睡,我守着。”
姜婉脸红了,但没反对。两人进了屋,贺政宗坐在椅子上,姜婉躺在床上。黑暗中,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政宗。”
“嗯。”
“你今天……真帅。”
贺政宗笑了:“哪儿帅了,跟落汤鸡似的。”
“就是帅。”姜婉小声说,“你来救我,像英雄。”
贺政宗心里一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婉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我发誓。”
“嗯。”姜婉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政宗,咱们结婚吧。不等买房了,不等有钱了,就现在。我想跟你在一起,天天在一起。”
贺政宗愣住了,随即眼睛红了:“好,结婚。等阿姨身体好了,咱们就结婚。我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
两人在黑暗中相视而笑,眼泪却止不住。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快亮了。
而这场暴雨夜的危机,终于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在这场雨里,变得更坚定,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