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还在响。
那声音从汽修厂紧闭的卷帘门里渗出来,尖锐、急促,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遍遍回荡。陆文昌推开网咖的玻璃门就往汽修厂跑,脚踩过傍晚刚湿了地的雨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阿强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短,又拉长。
汽修厂的卷帘门拉到了底,密不透风,但侧门没锁。陆文昌一把拉开门冲进去,车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办公桌上那部暗红色的电话在响。铃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悬空的升降机上,撞在堆在角落的旧轮胎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铁皮。
陆文昌摸黑冲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断线——线路是通的,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呼吸。有人在听,但没说话,像是在等,像是在确认接电话的是谁。
“谁?”
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像是捂着话筒在说:“文昌哥,是我,小张。”
小张是老周的徒弟,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跟着老周学了三年修车。老周走之前把汽修厂交给他看着,白天开门晚上关门,跟往常一样。这孩子老实,干活不惜力,但没见过什么世面。陆文昌握紧话筒,压低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厂门口有人。”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能听见他喉咙里吞咽的动静,“不是城东的,我不认识。有三个。不对,后面还有一个。四个。他们在转悠,有一个绕到后门去了。”
陆文昌捂住话筒,回头对阿强说:“汽修厂,四个。”阿强已经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他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来人。”然后挂了电话,对陆文昌点了点头。
陆文昌松开话筒:“小张,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里。门锁了。窗户外面有人。他们刚才敲过门,我没开。”小张的声音在发抖,但还能稳住。他才十九岁,一个人守着一整座漆黑的汽修厂,外面是四个不认识的人在转悠。老周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事找你文昌哥。他记住了。现在他打了这个电话。
“别开门。不管谁敲都别开。”陆文昌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在钉钉子,“阿强马上到。电话别挂。”
他把话筒放在桌上,没挂断。话筒里能听见小张的呼吸声,急急的,一下一下的。
陆文昌转身快步走进车间深处。墙上的工具挂板在老位置,扳手一排排挂着,从最小号的到最沉的。他取下一把最大号的,掂了掂,铁柄冰凉,沉甸甸的手感让他想起了以前。他把扳手握紧,转身往门口走。
外面街道上已经传来了阿强喊人的声音。
阿强站在街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城东的——汽修厂!”他很少喊。平时说话都不大声,叼着烟靠在墙上,打火机一下一下按着。但他这次喊了,声音在街道两边的墙壁之间来回撞,惊醒了整条街。
王胖子的超市先亮了灯。然后是老刘的小饭馆,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老刘连围裙都没解就冲了出来。李姐的理发店亮了,她拉开门出来,手里攥着那把不离身的剪刀。五金店的老孙披着外套跑出来,脚上趿着拖鞋,露出半截秋裤。修电动车的小吴从楼梯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杆。菜市场看门的赵大爷提着手电筒,光束在街面上乱晃。
一个接一个,像是排练过的,又像是这条街上的人早就等着这一声喊。
没有一个人问“怎么了”。没有一个人说“等会儿”。他们就是出来了——披着衣服的,趿着拖鞋的,手里攥着剪刀、拖把杆、手电筒的。这些是城东的围墙。没有砖,没有水泥,是一个一个站在街上的人。
阿强已经跑到了街尽头靠近城北那边的路口。他跑得很快,但脚步很稳,手里什么都没拿。他不靠东西,他靠的是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叫阿强。
陆文昌赶到汽修厂门口的时候,厂门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水泥地面上有几摊水渍,映着路灯的光。阿强蹲在侧门边上,拿手机照着地面。地上有几个烟头,还在冒烟,细烟在灯光下打着旋。人刚走。
“小张!”陆文昌拍侧门。
里面传来小张闷闷的声音:“文昌哥?”
“开门。”
门开了。小张站在门里,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不是陆文昌拿走的那把最大号的,是一把中号的,老周教他修车用的那把。扳手上沾着机油,他的手攥得太紧了,骨节发白。他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发青,额头上有汗,但话是清楚的:“他们走了。听见外面有人喊,就从后面跑了。往城北方向。”
陆文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还在那里站着。“你做得对。先关门。”
阿强蹲在地上看那几个烟头。他捡起一个,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芙蓉王。临江抽这个牌子的人不多。”
老孙在旁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老刘披着衣服,围裙带子还系在腰上,脚上趿着拖鞋。李姐手里攥着剪刀,刀刃在路灯下反着冷光。小吴还攥着那根拖把杆,赵大爷提着手电筒站在人群后面,光束照在地上,照亮那几个还在冒烟的烟头。
这些人,这条街上做小生意的,开店的,修车的,理发的,看门的。大半夜的,没有一个问为什么。电话响了,阿强喊了一声,他们就全来了。
陆文昌看着他们,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身来。
“老孙,你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
老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老刘也笑了,笑得围裙都在抖。李姐把剪刀别回围裙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小吴把拖把杆拄在地上,也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散开,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的事不是结束。是开始。
“以后晚上咱们轮着守夜。”老孙先开了口,一边说一边把另外那只拖鞋也踢掉了,索性光着两只脚站在地上,“我反正年纪大了,觉少。五金店楼上那间空房子,我以前堆货用的,明天腾出来,放两张行军床。”
老刘接口说:“汽修厂这边多放两个人。我晚上炖汤,灶台上的火不灭,巡夜的人路过可以进来喝一碗热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要钱。”
小吴把手里的拖把杆举了举:“我明天去买个手电筒。比拖把杆管用。”
陆文昌转身对阿强说:“明天,把城东所有路口都装上摄像头。不用太好,能看清就行。有人在转,我们就看。有人伸手,我们就知道是谁。”
阿强把烟头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好。”
那天晚上,没人回去睡觉。
老孙趿着剩下那只拖鞋回五金店搬了两张折叠椅,摆在汽修厂门口。老刘回小饭馆端了一锅热汤,舀进一次性纸杯里,一个一个递。李姐把剪刀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没喝汤,就是看着街尽头那个往城北去的方向。王胖子把超市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留一盏灯,说万一有人半夜要买东西。
小张还坐在办公室门槛上,手里那把扳手没松开。陆文昌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车间地面上水渍反射的灯光。
“文昌哥。”
“嗯。”
“我刚才是不是该出去看看?”
“不该。你守住这扇门,就够了。”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扳手,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老周走的时候说,汽修厂以后靠我。我以为就是换换机油、补补轮胎。今晚才知道,老周说的不光是修车。”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但没哭。
陆文昌没说话。他看着墙上老周的照片——去年拍的,老周站在升降机旁边,穿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手里举着一把扳手,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照片下面挂着日历,今天的日期还没撕。
小张擦完手,又把扳手攥回去。“文昌哥,明天摄像头装好以后,主机放哪儿?”
“放后院。”
“我来管。”小张说,“反正我晚上住厂里。以后晚上我盯着屏幕,看着那几个路口。”他停了一下,“文昌哥,我不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不怕了。
第二天一早,摄像头装上了。
阿强天没亮就去了电子市场。他认识一个卖二手监控设备的老板,以前在工地上一起干过活。老板给他挑了三套带夜视功能的,最远能拍三十米,配一个四路主机,屏幕十二寸。阿强把东西搬回来的时候,小张已经在汽修厂门口等着了。
城东三个路口——靠城北的、靠码头的、靠城西的——各装了一个摄像头。阿强爬梯子,小张在下面递工具。老孙从五金店拿了最好的膨胀螺丝和防水胶带。老刘中午端了几碗面过来,辣子放得重,吃得几个人满头是汗。到下午三点,三个摄像头的线全部拉完,汇聚到网咖后院的杂物间里。主机搁在陆文昌的钢丝床旁边,屏幕上分成四个小方块——三个对着路口,一个对着汽修厂门口。画面是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人脸,能看清车牌,能看清深夜里谁在城东的巷口徘徊。
小张搬了一把旧椅子坐在屏幕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他看着屏幕上的汽修厂门口,画面里,侧门关着,卷帘门拉到一半,老刘正端着一锅汤从街上走过去。“真清楚。”他说。阿强靠在门框上,看着屏幕,没说话。
下午,大刘从城北回来了。
他进网咖的时候,陆文昌正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屏幕亮着,桌面是蓝天白云。大刘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紧张,是那种查到了东西但不太敢确定的表情。
“查清楚了。昨晚那几个人,不是老黑的人。”
“确定?”
“确定。老黑昨天晚上在城北跟另一拨人谈判,带着十来个人,在水产市场旁边一个仓库里。有人证,有监控。他不可能同时来城东。那几个人是从外面来的——不是福建的,口音偏北边,有人听见他们在城北加油站加油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不像临江本地人,也不像南方人。”大刘咽了口唾沫,“他们打完就跑,没留什么东西,就那几个烟头。不像抢地盘,像是在看。看我们有多少人,看我们的反应有多快。”
陆文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城北的老黑还在僵着,码头的韩平刚坐稳,城西的杨庆暂时不会动。这个时候来摸城东的底,不是老黑,不是韩平,不是杨庆。外面的人。新的,不认识的外面的人。来的只有四个,但这四个很可能只是先来看路的。后面还有谁,不知道。
“大刘,继续盯着城北。”陆文昌说,“不管外面来的是谁,他们迟早会在城北落脚。城北是临江的门——火车站在那边,长途车站在那边,外面的人进来,第一站永远是那里。”
大刘说好。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文昌,还有一件事。”
“说。”
“城北加油站那个工作人员说,那几个人开的是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车牌是蒙字头的。”
陆文昌的眼神变了。蒙,内蒙古。不是福建,不是江西,不是浙江——是内蒙古。这么远的地方来的人,来临江干什么?
大刘走后,陆文昌一个人在前台坐了很久。
第四天,阿坤从码头打来电话。不是打给阿强,是直接打到汽修厂的座机上。小张接的,然后跑到网咖来叫陆文昌。陆文昌接起电话,那头韩平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像砂纸擦过木板。
“码头重新分了班。现在晚上有人巡逻,两小时一趟,从码头的围墙根到城东的路口。你那几个摄像头能拍到码头方向的那个,第一个交接点就在你的镜头底下。城东如果晚上有动静,码头的人十分钟就到。”
这是之前说好的——如果城北有人往城东伸手,码头帮城东挡。现在城北还没伸手,外面的人倒先来了。但韩平没有问那些是谁,没有问是哪条道上的,他就是说:码头的人,十分钟到。
陆文昌挂了电话,坐在老周的办公椅上。小张在旁边鼓捣监控主机,把汽修厂门口那个摄像头的角度调了调。阿强靠在门口,把打火机一下一下按着。
他想起赵老四走的那天。小雨,面包车,胳膊上打着石膏。路过冷库的时候,他让老王开慢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根干花参还在陆文昌口袋里,用红线系着。红线是他女人系的,带了二十年,走的时候没带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截干瘪的参须。抽出来,放在手里。参很轻,轻得像一根枯树枝,红线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系着,没断。
“阿强,你说赵老四如果还在,他会怎么做?”
阿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打火机收起来,想了想,才开口:“他会坐在铺子里,泡一壶铁观音——虽然他自己不喝——然后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不是叫人打架,是问清楚到底谁在打城东的主意。问清楚了,再去谈。”
陆文昌没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阿强说,“在城西二十年,打过架,但从来不打没准备的架。他跟我说过,临江这地方,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没完。但如果你坐下来把规矩谈清楚了,地盘反而稳。孟庆祥逼他走的时候,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打不过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不敢坐下来谈。’”
陆文昌把那截干花参放在桌上,看着它。
“我想学他。”
阿强看着他。
“不是学他走。是学他待二十年。学他把根扎下去,不管外面来的是谁,都没那么容易拔起来。”
陆文昌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笼罩在黄昏那种灰蓝色的薄暮里。王胖子的超市还开着门,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李姐的理发店里坐着一个烫头发的客人,头上卷着发卷,李姐正拿着一把梳子,说着什么。老刘的小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油烟从排风扇里翻出来,散在街道上。
“明天让老孙把五金店楼上的空房子收拾出来。”陆文昌转过身,对着阿强说,“放两张行军床,以后城东值班的人在那里歇脚。让老刘每天留一锅热汤,巡夜的人路过可以喝一碗——不要钱,但记他的账,月底从我这里结。让小吴别再用拖把杆了,从五金店给他找个正经的手电筒,比拖把杆管用。”
阿强笑了一下:“还有呢?”
“给老周打个电话。告诉他汽修厂没事,小张守住了。让他踏实在南方待着。”
“他不是去找徐婉吗?”
“让他把徐婉带回来。”陆文昌顿了顿,“城东少一个修车的。”
阿强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文昌,看了好一会儿。“你以前从来不想以后的事。”
“那是因为以前不知道有以后。”
陆文昌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翻开老周留下的那本值班日志——以前是记修车进度的,现在上面写了一排名字,每个人后面跟着一个时间段。老孙,前半夜。老刘,后半夜。小吴,凌晨。赵大爷,清早。小张,每天晚上,一边看监控一边守厂。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墙上老周的照片还在那里,老周在照片里举着扳手,笑得跟刚打了胜仗似的。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从头亮到尾。王胖子的超市关了门,李姐的理发店黑了灯,小饭馆的灯还亮着,老刘在里面擦灶台。老孙在楼上腾空房子,拖家具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小吴在柜台后面摆弄他新买的强光手电筒,光束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小张坐在监控屏幕前面,扳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四个小方块。
陆文昌走出汽修厂,站在街中间。晚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已经不觉得冷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截干花参。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参须已经掉光了,红线褪了色,但还系着。
他想起赵老四走的那天,小雨,面包车,冷库门口的生面孔在抽烟聊天。二十年的城西,一场雨就冲干净了。老王把干花参给他的时候说,这是他以前随身带的,他收的第一批参。红线是他女人系的。带了二十年,走的时候没带走。
他把干花参重新放回口袋里。
城东不会像城西那样被一场雨冲干净。因为城东不靠一个人。城东靠的是这条街上每一盏亮着的灯,每一个披着衣服趿着拖鞋冲出家门的人。老孙的螺丝刀,李姐的剪刀,小吴的手电筒,老刘灶台上永远不灭的火。小张攥着扳手,一个人守着一座厂。
阿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文昌,城北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现在笑不出来了。”
陆文昌没说话。他站在街中间,看着这条他待了六年的街。然后转身走回汽修厂。
车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小张的扳手,照着老周的照片,照在墙上一排排工具上。墙角的监控屏幕上,四个小方块亮着微光——三个对着路口,一个对着他们自己。其中一个屏幕上,阿坤正带着码头的人在路口巡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城东的围墙,今晚还有人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