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的茶约在三天后。
地点还是城西那栋白色小楼,门口还是停着几辆车,平头还是站在门口。但这一次,杨庆没在茶室里等。他站在一楼门口,看见陆文昌从出租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陆文昌握了一下。杨庆的手很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来了。”
“来了。”
杨庆转身往里走,陆文昌跟在后面。阿强没来——红姐说,今天这顿茶,陆文昌得一个人喝。茶室还是那个茶室,红木茶桌,墙上挂着“厚德载物”,檀香的味道比上次淡了一些。茶桌上摆着两杯茶,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杨庆在茶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文昌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桌,桌上除了两杯茶,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你会带阿强来。”杨庆说。
“红姐说不用。”
杨庆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文昌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跟上次红姐喝的是同一种。
“赵老四以前每年秋天都给我送茶。”杨庆放下茶杯,“他不喝铁观音,但他知道我爱喝。送了好几年,直到去年他走。他走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没提花参的事,没提城西的事,只说了一句——杨庆,城东的陆文昌,你帮我照看点。”
他看着陆文昌。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回他的吗?”
陆文昌没说话。
“我说,你人都要走了,还惦记一个外人的事。”
杨庆把茶杯转了一圈。“赵老四说,文昌不是外人。他在城西,我在城东。隔着一条街,但跟我自己街上的人一样。”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茶壶里的热气左右摇摆。
“我今天找你来,两件事。”杨庆说,“第一件,城西的花参生意,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的车队帮我从城东往城西运货。现在城北那边乱,原来的路线不能用。你的车队在城东,路线稳,人可靠。我不压价,比市场价高两分。”
“条件呢?”
“你在城东帮我看着。城北的乱局迟早会烧到城西,等烧过来的时候,我需要有人提前告诉我。”
陆文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他放下茶杯,看着杨庆。“第二件事呢?”
“陈启年倒了,他留下的坑不止一个。”杨庆说,“港口那边有人在洗牌。码头的新话事人你见过了吗?”
“没有。”
“他叫韩平,在码头待了二十年,以前管集装箱调度。陈启年在的时候,他被压着,升不上去。现在陈启年倒了,他上来了。”杨庆往前倾了倾身体,“韩平跟我有过节。十年前码头和城西因为一批货的事闹过,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头头,被我的人打过一次。他记仇。”
“你现在怕他报复?”
“不是怕。是他现在有话语权。码头如果卡城西的货,我的生意就难做。”杨庆说,“但码头和城东之间没有过节。韩平跟你无冤无仇。所以我想请你做个中间人,帮我在他面前递一句话——城西和码头,以前的旧账,能不能翻篇。”
陆文昌沉默了一会儿。杨庆这个人,在城西的根基比赵老四更深。赵老四在的时候走的是人情路,杨庆走的是利益路。两个人不同道,但杨庆欠赵老四一个人情,所以今天才会坐在这里。但杨庆不是一个只靠人情就能说动的人。他今天主动把花参生意分出来一块,又请陆文昌做中间人,姿态放得很低。放得越低,诚意越大。
陆文昌放下茶杯。“你是想通过我,把城西和城东绑在一起。”
杨庆看着他,没有否认。
“码头、城东、城西。如果三块连成一片,城北的乱局就算烧得再大,也烧不过来。陆文昌,你现在在城东有根基,跟码头没有旧仇,跟我也没有旧恨。你是唯一一个能把这盘棋下活的人。”
“我不是下棋的人。”
“你现在是了。”杨庆看着他,“赵麻子走了,赵老四走了,姓孟的走了,陈启年倒了。城北、城西、码头,三块地盘换了三个主人。城东还是你的。你以为是运气?”
他端起茶壶,给陆文昌的杯子里续了茶。“临江这地方,每次换人都是机会。有人抢到,有人抢不到。你什么也没抢,但到头来,你是站在中间的那个人。”
陆文昌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我考虑一下。”
杨庆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站起来送陆文昌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文昌回过头。“杨庆,赵老四走之前,除了让你照看我,还说了什么?”
杨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人,心不够狠。心不够狠的人,在临江不好活。”他看着陆文昌,“但他又说,心不够狠的人,在临江太少。少了,就珍贵。”
陆文昌没说话。杨庆伸出手,他握了一下。转身走出白色小楼。
回到城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网咖的灯箱亮起来,“红姐网咖”,“咖”字还是不亮。阿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看见陆文昌走过来,把烟掐灭。
“怎么样?”
“他要合作。花参生意分一块出来,让我牵线搭码头。”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一下。”
阿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码头那边,韩平托阿坤带了句话,想约你见面。就这两天。”
陆文昌看着他。“你觉得呢?”
“见。”阿强说,“杨庆有求于你,韩平也有求于你。码头刚换人,韩平需要外面的关系撑自己。城北那边还在抢姓孟的留下来的地盘,暂时顾不上我们。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
“抢地盘的是什么人?”
“两拨。一拨是原来跟着姓孟的人,姓孟的走了,他们想自己干。另一拨是从外面来的,以前在福建跟姓孟的做过生意,现在看他留下的地盘空着,想来吃现成饭。两拨人在抢一个仓库,已经打了一架。大刘的人在盯着。”
陆文昌靠在灯箱柱子上。灯箱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皱着眉。城北的事迟早要面对。如果城北继续乱下去,迟早会有人把目光投向城东。杨庆说得对——连成一片才能挡住外面的火。但连成一片,就意味着他不再是城东这条街上守着门面的陆文昌。他要坐在杨庆和韩平中间,端着茶,谈利益。
他从来没想过走这条路。但现在路就在脚下了。
“阿强,你跟我多久了?”
“四年多。”
“你觉得我该不该走这一步?”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文昌,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不想当狗,也不想走。现在你有第三条路了。”
陆文昌看着他。
“当人。”阿强说,“坐在桌上,不当菜。”
他把烟叼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跳起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陆文昌站直身体。“明天,约韩平。”
“在哪儿?”
“老周的汽修厂后面。不要约在外面。城东的事,在城东谈。”
阿强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陆文昌推开网咖的玻璃门走进去。胖男生在前台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包夜的,烟雾缭绕。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他上楼推开杂物间的门,钢丝床还是硬的,垫子还是薄的。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很久,闭上眼睛。
两天后,码头的新话事人韩平坐在老周汽修厂后院的折叠椅上。韩平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手掌很大,放在膝盖上像两块石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面还沾着机油的印子——刚从码头过来,没换衣服。
阿强站在陆文昌身后,老周在外面看门。后院没有别人。
老周泡了壶茶放在桌上。韩平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在码头干了二十年。从扛包开始干,干到管调度。陈启年压了我八年。每次升职都没我的份,因为我不是他的人。现在他倒了,我上来了。码头的人推我,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跟外面的人勾结出卖码头。”
他看着陆文昌。
“我今天来,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投靠谁的。”
“码头和城东之间,以前没有合作过。”陆文昌说,“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韩平说,“城北那边,抢姓孟的地盘抢疯了。昨天在城北那个仓库前面,两拨人动了刀,有一个进了医院。这些人是饿狗,饿狗吃不饱就会往旁边咬。城北挨着谁?挨着城东和码头。码头有港口的围墙挡着,不好下嘴。城东呢?”
他看着陆文昌。
“城东没有围墙。”
陆文昌沉默了一会儿。“韩哥想怎么合作?”
“互通消息。城北有什么风吹草动,码头知道了,告诉你。你知道了,告诉我。如果城北有人往城东伸手,码头帮你挡。如果城北有人卡码头的货,城东帮码头挡。”
“就这么简单?”
“还有一条。”韩平说,“码头进出货,需要一个稳定的车队。以前码头用的车队是陈启年的人,现在陈启年倒了,那些人散了。我缺车队。你的车队我知道,在城东做了好几年,没出过大事。运费按市场价,不压不拖。”
陆文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条街上的人,跟着他,不是为了发大财,是为了有口安稳饭吃。码头出货量大,如果车队能接上这条线,城东的生意就稳了一半。
“码头现在的出货量,我的车队能接多少?”
“三成。剩下的码头自己运,或者找别的车队。”
“可以。”陆文昌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城西杨庆的货,码头不要卡。”
韩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不喜欢杨庆,码头和城西之间有十年的旧账。但现在他是码头的当家人,当家人不能只记旧账。他沉默了一会儿。“杨庆找过你?”
“找过。”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
韩平盯着陆文昌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城西的事,我可以翻篇。但杨庆得亲自来码头跟我谈。不是谈生意,是赔礼。当年他手下打的是我的人,不是打我。但他得替手下的人赔这个礼。”
“话我会带到。”
“那就这样。”韩平站起来,把手伸给陆文昌,“码头和城东,从今天起是朋友。”
陆文昌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
晚上陆文昌一个人坐在网咖前台,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码头和城东通了气,车队接了码头的活。城西的花参生意,杨庆让了两分利。城北还在乱,但暂时烧不到这里。临江变了天。城北、城西、码头,三个方向都有人在重新占位。城东没有围墙,但现在有人在帮他守。
手机亮了一下。红姐发来的消息:方姐说,孟庆祥在广西那边安顿下来了。他在福建有个老兄弟在那边开了个果园,缺人手。姓孟的一家人暂时住在那边。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
红姐把这句话打在下面:告诉红姐和文昌,那个姓陈的在里面交代了不少。他把福建的事全兜出来了,也替姓孟的洗清了。姓孟的欠你们一个谢谢。
陆文昌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网咖门口,推开门。外面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从头亮到尾。王胖子的超市关了门,李姐的理发店也黑了灯。老周的汽修厂后院那盏灯还亮着,隔着门缝透出来一道光。这条街是他的。从今天起,不再是别人来收,不再是别人来抢。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网咖。